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母亲手中的布鞋上。她坐在炕沿上,顶针箍在食指上闪着光,针线穿过布面时带着轻微的“嗤啦”声,母亲没有抬头:“你这脚可费鞋,都快把鞋尖踢破了。”“不过现在好了,种水田成天光脚丫子,每年要省两双鞋呢!”我凑过去,看见鞋面上的补丁已经摞了两层——那是我去年下地磨破的。妈妈指着窗外的稻田,晨光里的稻穗泛着金红,“你看现在这地,软乎乎的,光脚走也不硌得慌。以前没老哈河的水时,地里全是红硝白碱,踩上去硬邦邦的,新鞋穿不了俩月就磨透底,娃娃们冬天冻得脚流脓,哪敢想光脚下地?”
这话我信。套海的夏秋两季,天刚蒙蒙亮,村头的大槐树下就聚满了人。男人们肩扛着铁锨,木柄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手拎着拖鞋,鞋底还沾着上次下地的黄泥;女人们也不示弱,裤腿挽到膝盖下,露出的小腿沾着点点泥星,有的腰间挂着粗布袋,装着水壶和贴饼子——那是晌午的干粮。我跟着妈妈下地时,总爱光脚踩在田埂上,泥土带着夜露的潮气,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痒丝丝的,比穿布鞋舒服百倍。要是不小心踩到下水慢一点儿的青蛙,那感觉语言就不可描述了。
张叔是村里的老把式,脚底板上的老茧比铜钱还厚,踩着田埂上的小石子也面不改色。他常一边深翻土地,一边跟我们念叨:“地是刮金板,人勤地不懒。光脚走才接地气,庄稼才肯给你长粮食。”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说话细声细气,干活都是一把好手,手里的镰刀却快得很,弯腰割稻时,发梢沾着稻花,她们也顾不上捋,只想着“多割一把,颗粒归仓”。妈妈的铁锨是爸爸特意给她磨的,刃儿亮得能照见人,翻地时一插一个准,她总说:“春肥满筐,秋谷满仓。现在多下力气,冬天咱们才能吃上大米饭。”
每年四月,土地刚化冻到一铁锨深,乡亲们就扛着家伙下地了。站在自家菜园向南望,一马平川的田地像块没绣完的布,上面缀着一个个小黑点儿——那是乡亲们在忙活。有的弯腰深翻,铁锨插进土里时“噗”地一声,带起一块湿泥,再用力一掀,把底下的冻土翻上来,用脚把土块踩碎;有的在打埂,用铁锨把土培成窄窄的长条,再一遍遍用脚踩实,埂子要打得直溜溜的,不然浇水时会漏水。妈妈打埂最拿手,她常说:“宁叫人等田,不叫田等人。埂子是稻田的‘墙’,墙不牢,水跑了,秧苗就得渴死。”还有的在平地,用耙子把土搂得平平的,连个小坑洼都不能有,妈妈一边搂地一边擦汗:“地越平整,上水越方便,秧苗既不渴也不淹。你糊弄土地一时,土地就糊弄你一季——这话可没错。”
那时候天还带着凉,风一吹,脊梁就凉透了,但没人喊累。脱下来的单褂搭在田埂上的铁锨把上,风一吹,褂子晃悠悠的,像一面面小旗子。有次我跟着爸爸去平地,没干一会儿就喊累,爸爸蹲下来,用满是老茧的手捏起一把泥土:“娃子你看,这土以前是红的、白的,现在是黑的,这是老哈河的水养的。以前种玉米,长到膝盖高就蔫了,年年断粮。现在能种水稻了,再累也值啊。”我看着爸爸手里的黑土,忽然懂了——这地里的每一寸土,都浸着乡亲们的盼头。
没过几天,村头就传来震天的喊声:“老哈河的水来了!”乡亲们都跑出去看,大渠里的水带着刚化冻的冰碴儿,“哗啦啦”地流过来,像一条银带子,映着蓝天,晃得人睁不开眼。水是从上游的坝腿处引过来的,流过大渠时,滋润了沿途的几个村子,到我们村时,就变得温柔了,风平浪静地涌进村里的小渠,再顺着小渠流进稻田。我跟着爸爸蹲在渠边看,我用手捧起一捧水,凉丝丝的,带着点水草的清香,他说:“这水好啊,带着上游的肥,能冲硝碱,能改土质。以前的地,踩上去硬得硌脚,现在你看,一踩一个坑。”真的,老哈河的水像有魔法。以前红硝白碱满地的地,被水一遍遍冲刷后,硝碱没了,土质也软了。用手捏一把泥土,闻着有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庄稼最喜欢的味道。
到了1985年,上坎稻田的亩产量竟达到了一千三四百斤---这在以前乡亲们想都不敢想。秋收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浸在稻花香里。成熟的稻穗早早地低下了头,沉甸甸的,把稻秆压得弯了腰,像一群害羞的姑娘。有的品种穗头低,叶子却挺直朝天,绿油油的,像骄傲的哨兵;有的品种穗头大,叶子也软,垂下来,把稻田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一家一条的稻田颜色深浅不一,深的是穗头密,浅的是叶子亮,一层叠着一层,像画儿一样。上万亩地连在一起,就像一张金色的大毯子,铺在地上,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稻穗“沙沙”地响,夹杂着青蛙的“呱呱”声,还有乡亲们的笑声,“稻花香里说丰年”,说的就是这样的光景吧。
张叔那时候最忙,他不光管自家的三亩地,还把亲戚几家的地都转一遍。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谁家的稻子籽粒饱满,谁家的穗头丰腴。有次他带着我去看稻子,刚浇完水的稻田里,水还没干,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晕。张叔走到一块稻田边,蹲下来摸了摸稻穗,笑着说:“咱这稻子今年长得真不赖,穗子比去年密多了,看来今年能多打两袋米。”他还让我也摸,我刚伸手,就听见身后传来王婶的笑声:“他张叔,你这是替俺家照看庄稼呢?咋连自家的地都认不出了?”
张叔回头一看,脸“唰”地红了,挠着头说:“哎呀,这水一浇,泥土颜色都一样,稻子品种也像,还真认错了。”王婶走过来,指着旁边一块地说:“你家的在那边呢!你看你家的稻子,叶子有点黄,是不是肥少了?”“俺家的这几天长势不错,你看这叶子,黑绿黑绿的,多壮实。”张叔赶紧跑过去,蹲下来对比,果然,自家的稻子叶子是浅黄的,而王婶家的,叶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有劲儿。后来张叔慌了神,前几天自己拉了尿素,一把一把地撒在稻田里,难就是扬错肥了?这事儿打牙只能往肚子里咽呐。有意思不?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乡亲们的笑脸。以前的土坯房,慢慢变成了砖瓦房,有的人家还盖了院子,院墙用水泥抹得光光的,门口挂着红灯笼;以前的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没了,男人们穿起了的确良衬衫,女人们穿起了花裙子,娃娃们也有了新球鞋;生产工具就更不用说了,旋耕机、播种机、插秧机、平地船,几乎家家都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我知道,母亲河的水,永远在我心里流着。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稻花的清香,带着乡亲们的笑声,温暖着我的每一个日子,也让我不管走多远,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那片被母亲河滋养的土地,是我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