鲐背老人的童年忆往——我的姑姑们

我的几个姑姑,连同我的奶奶、二奶奶、我的母亲和我的大舅妈、二姨,没有一个像模像样地生活过。她们无一例外的都做了丈夫、家庭、儿女的牺牲品。亲人们的遭际,恰是旧社会万千妇女命运的缩影。


家世编第五篇

鲐背老人的童年忆往——家世编(我的姑姑们)

六、我的姑姑们

我有四个姑姑:大姑凤阁、二姑便阁、三姑桂娜(三姑是二爷爷家的长女,大排行中名列老三,故称姑)、四姑桂花。除此以外还有大姑奶奶家的几个表姑。小时候我对她们“一视同姑”,并无亲疏远近之别。长大了,首先把几位表姑区别开来,再后来也明白三姑不是亲的,剩下我们院里的三位。根据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同也有了区别。

1.大姑

大姑风阁跟我母亲同岁。婚嫁时间也相差不远。大姑婆家在县城西北方很偏远的一个小村庄。母亲说新郎官是风流倜傥的白面书生,大姑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姑民妇。结婚不久丈夫远走高飞、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头。二十多个漫长的春夏秋冬,一直在“守活寡”。长年抑郁寡欢的生活,使大姑精神落寞。除了忙秋忙麦,常年住娘家。大姑跟我母亲同庚,俩人都是一双解放牌的小脚,都有着相同的沧桑桑阅历,却没有共同语言,到后来竟然发展成了冤家对头。大姑、二姑和四姑是一奶同胞的亲姐仨,照理说她们应该是天生的联合阵线。实际上却有着微妙的差异。我从小在三位姑姑眼前混捯,他们在侄子的一切行为人完全是不假包装的原始形态。我对每位姑姑的脾气秉性观察记忆历久弥新。在对待弟媳的态度上,大姑始终端着大姑姐的架子,彼此没有交流、没有宽容、也没有谅解,大姑跟弟媳的矛盾是导致整个家庭长期不和睦不美满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记事起,我没得到过大姑的深情厚爱,更没有被她抱在怀里的体验,我不记得大姑脸上有过几次自内心的笑容,看到的只是一副永恒的、冷漠无情、甚至厌弃多嫌的表情。记得有一回,从北院回家,我不慎摔倒了,别的姑姑要上前搀扶,大姑却以命令的口吻道:“别管他!让他自己爬起来!”。对待自己的大亲侄子尚且如此,对下面的俩妹妹更是不屑一顾了。我对大姑表面尊重实则惧怕。

大姑的婆婆原是丈夫过继给大娘的。婆媳之间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共处。大姑遵守旧式礼法,唯婆婆马首是瞻,根本说不上亲密和谐、互相关爱。记得有一回套着大车送大姑回婆家。事先蒸了一锅白面花饽饽,到了那边老婆婆话说的亲热而客气。临走时大姑把带来的花饽饽从窠子里倒出来,她婆婆一面紧说:“嗨嗨嗨还拿这么多东西,带

回去让孩子们吃吧!”只管嘴说却不动手,整窠子的花饽饽都留下了。——连我都觉得这位奶奶太虚伪了。

解放后,少小离家的游子们,衣锦荣归、破镜重圆。大姑却望穿秋水、杳无音信。人一天天衰老和孤独。土改后大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一双解放牌的小脚走路都不利索,干农活更其困难。每逢农忙季节我跟叔叔步行十几里地去给大姑干活。空闲时候大姑只能回娘家闲住,借以舒缓内心的郁结和压力。

残酷的现实摧毁了大姑的残梦。亲人百般劝说下,她终于答应了一门亲事,遗憾的是大姑命苦,到那边没多久,1962年大姑走完了51岁的人生旅途。

2.大表姑

再插一段大表姑的故事,或许有助于剖析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千万女人的内心世界和悲戚的命运。

大姑奶奶家三个女儿(变、云、雪)跟我的父亲、母亲、大姑、二、三姑年龄相差无多。几个表姐妹关系十分亲密,形影不离。有时在姥姥家;有时到姑姑家。有一回表姊妹几个在大姑奶奶家的时候,被绑匪绑去、囚禁在一间黑屋,然后通过中人讨价还价,绑匪多半只是图财,很少撕票害命者。大姑奶奶家花了不少钱,才把几个孩子赎回来,这样的患难经历更增进了几个小表姐妹的亲密情感。大表姑许配给本县南中卫书生谷运田。谷毕业后,抛开新婚妻子,远走他乡,杳无音信,大表姑独守空房。这期间大表姑感受到没有文化的苦衷,于是以惊人的毅力开始学文化。从人、手、刀、尺开始,由易到难,天天长进。她随时随地向每一个识字的人学。她悟性高、理解快、记性强,没几年就掌握了许多常用汉字,还能动笔写信。在书写过程中难免遇到生僻字,没办法就用图画代替。看大表姑写的书信,有字有画也有张冠李戴的错别字。就像后来的高玉宝留下的书稿一样。

全国解放不久,大表姑听到关于丈夫的晃信。她立即写信打听,知道丈夫准确地址后,立即动身远赴兰州千里寻夫。其时谷X已经是名气颇高的大学教授,并且已经跟另一个女人组建了新家。大表姑凭着自己的知识和勇气,依仗新政权制定的新政策(规定这种情况下如果前妻表示加那新人,政府允许继续前情;如果原配容不下后者,政府即判令离婚)争回了自己的名分和尊严。不久生下一儿一女。五十年代,大表姑曾经携带一双可爱的儿女重回故里来姥姥家看望亲人。她见到了仍在独守空房的表妹(我的大姑),苦劝她及早改弦更张、另谋出路。大姑沉吟良久,谈话不欢而散。大表姑晚年思念家乡和亲人。跟远在千里之外的表弟(我的父亲)书来信往联系不断。自己不能握笔写信了,就由女儿代笔。她几次邀请父亲去兰州见面、共叙童年的姐弟情谊。但因年事已高、路途遥远,始终未能成行。2014年是父亲去世后的第十个年头,老家人得知大表姑已经寿终正寝、享年104岁。

愚昧和盲从是封建礼教的帮凶;坚韧和抗争,才能获得自己的尊严和幸福。接下来讲述我二姑的故事。

3.二姑

二姑乳名便阁,比我父亲小五六岁。二姑本来叫“便阁”后来改“便阁”为“变阁”。她的传奇故事就藏在她的名字背后。这故事是我上了初中之后,回家度假跟祖父聊天时,爷爷亲口对我讲的。

奶奶的第二个男孩“讨债鬼”分居走后不久便生下了二姑。白天生下来的是个挺健壮的男婴,孩子落地、收生婆洗过手,没呆多会便走了,说是西头还有一家待产孕妇也到日子了。当时祖父的年龄不过二十六七岁。前面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又添了一个儿子自然高兴,就连老太太也不禁喜上眉梢。天光渐暗,鸟归林,鸡上架,连狗儿都不再吠叫。小小的村落沉浸在宁静的暗夜之中。刘家的大门加锁、二门上闩,老长工喂饱牲口棚里的骡子,躺在土炕上打鼾。七八岁的大女儿跟大弟弟(我的父亲)睡在对间屋。上房屋里虚弱的产妇偎着新生婴儿睡熟了,整个院子静得没有半点声响。爷爷心情不错。他把屋门插上,豆油灯放在灯龛里。拿出一块熟肉准备切碎下酒。豆油灯像一朵橙黄色的小花在微弱的气流中晃晃悠悠地燃着,灯光一半照在案板上,一半照着母婴的睡态,晕黄的灯光给这个家庭增添了特殊的情调,静谧而又安详。忽然,豆油灯晃悠一下熄灭了。爷爷立即摸到火柴重新把灯点燃。这时炕上的婴儿哭起来,奶奶以为孩子撒尿了,侧身坐起来给孩子更换藉子(尿布),她把孩子举起来,借着灯光察看,就在这一瞬间,她发现偎在怀里的已经变了:“他爹,你快来看咱的孩子变了!”降生不到一整天的儿子怎么变成一个女娃娃?爷爷虽感惊异,却依然镇定。他迅捷而仔细地察看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拉开门闩,打开房门,走到院里,走到院门洞,大门严严实实地关着,粗重的门闩纹丝没动,离门洞不远是排水道直径还过五寸,除了猫鼠之外,大一点的活物休想从这里进出,这么森严的四合院怎么会丢孩子?爷爷大惑不解,从不迷信的他仿佛第一次感到浑身发凉,汗毛倒竖。第二天,这事报到太祖母那儿。老人家淡淡一笑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八成是送身奶奶一时大意,孩子送错了人家,发现后又给人家换回去了。” “人家”是谁家呢?巧极了,住在村西头(距离刘家宅院不到三百米)的L姓人家,在同一天也生了孩子,据接生婆说是女婴,后来也……爷爷讲述这段故事时,语气平和,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西头那家得了男孩之后,喜不胜收却秘而不宣,只是偷着乐。而我爷爷,基于老太太的理解,也自然心气平和,若无其事,至于我奶奶,就像是做过一场梦那样,梦醒之后,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若干年后几个知情人心中已经完全淡忘了,而我却念念不忘。总想探个究竟 。先是勘察了我家的宅院和墙体,没发现任何纰漏,又有意接近、观察村西头那个跟我的二姑同日诞生的红脸汉子。他中等身材,身板挺直,对谁说话都温顺和气。再从脸型和肤色看,完全是他们一家人的模样。而我的二姑,从脸型到脾性,既酷似奶奶,又像我父亲。大概跟二弟广振有关,我不满两周岁广振降生,母亲照管不过来,就把我托付给二姑照料。很长一段时间我跟着二姑,因此我觉得二姑比母亲还亲。直到她出嫁,叔叔也长大一点了,我才钻进奶奶的被窝。二姑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准确地讲,她根本没脾气。她对所有的人都是和颜悦色,一团和气、一副菩萨心肠。

二叔结婚时我才四五岁。蒙昧无知的我见到二叔家张灯结彩,吹吹打打,乘着花轿娶来一个温良娴雅、亭亭玉立的新婶婶,着实高兴。同时我想到,二叔之所以能结婚是因为他是男人。我既然被确认是男人,为什么只给二叔,而不给我娶媳妇呢?这太不公平了。我忿忿地去找二姑抗议说:“二姑,我也要娶媳妇儿!”二姑慈祥地笑着并十分温和地对我说:“傻孩子,你还小,还没到娶媳妇儿的岁数,等你长大了也要给你娶,娶一个更好看的新媳妇来……”“那——,我爹已经是大男人了,为什么还不给我爹娶?”这话更惹得她笑,笑得那样爽朗但并不失态、不张扬更不轻蔑。她弯腰凑近我的耳朵,神秘地说:“你娘就是你爹的媳妇儿!”“谁的娘都是他爹的媳妇儿?”“嗯。”娘是爹的媳妇,家家如此——概括得多好!这下我再一次地长了大学问。

过不多久,二姑也要到别人家去做新媳妇儿了。一大清早,二姑被外村的花轿抬走了。按当地风俗,新嫁娘拜堂成亲的第二天,要回娘家省亲,是称“回门”。那天新姑爷要跟新娘子双双拜见泰山泰水。届时,女方亲友本家都在场。一是表示喜庆和祝愿,更多的成份是一睹新女婿的风采,以为日后评头品足、说长道短的依据。二姑夫是典型的庄稼汉,粗壮的身板,凸起的肌肉,大脸盘儿并不光润,两腮的连鬓胡须刮过以后留下明显的青色底盘。眼不小,可老是眯着、好像是天生不大睁得开,跟戏台上的关公一样。他说话有些木讷,只是嘻嘻地笑。我叫过二姑父之后,他笑着摸摸我的肩,那时的农村,好像没见面认亲赠送红包、礼物之类的习俗,我没得到任何实惠,心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失落感。

按当地风俗,新姑爷回门只许住一宿,次日清晨不辞而别地“跑”掉。二姑父在我们家只住了一夜就“跑”了。老丈人这边事先为姑爷的“逃跑”做一定准备:放几件极简单的茶具,还有一小碗米谷之类的粮食。新姑爷“逃跑”时把这些东西“偷”走,名曰“偷富”,表示把老丈人家的财气“偷”到自家去,自此过上好日子。

我对这位二姑父是喜欢还是讨厌说不大清。但我知道,从此以后,二姑便是这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的媳妇了。尽管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男人好象没资格娶我的二姑。新姑父走后二姑独自留在娘家, 茶饭不思,不停地啜泣。显然是感到如意郎君并不如意。啜泣归啜泣,嘴里却什么也不说。亲睹了新姑爷的形容举止,观察了女儿的神色、听取了家人的汇报之后,爷爷开始感到自己决策的失当。继而他后悔了,他愧疚了。一天夜里,爷爷喝了一通闷酒之后,庄重地把七岁的叔叔和四岁的我叫到上房。然后是泪流满面的忏悔和孩子般的哭诉,反反复复地说他对不起二姑,不该给她寻这么个人家。爷爷的哭诉和西屋里二姑的哭声相应和着,像是在合演一场西洋歌剧。我们两个孩子被这种气氛感染,随即也哭起来,除了陪哭以外却没有台词可念,我心里甚至连为什么哭也不甚了然。

爷爷却一次次地盯着俩孩子问:“你们俩给我听清喽,将来你二姐、你二姑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你们怎么办?管不管她?”“管。”我俩顺口答音的回话,代表了两代当家人的庄严承诺——起码爷爷是这样认为的。听了俩孩子的承诺,爷爷似乎放了心。过一会再盯问一次,回答仍是一个“管”字,当时我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终于,这场戏收场了。

二姑的哭泣逐渐平息了,继而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切与和蔼。第一次到二姑家走亲戚给我留下很深的印像,姑父已经换成了土布常服,脸上的络腮胡子也任其自然、茂密而茁壮地成长、盖住多半拉脸,眼还是那样半睁半闭地眯缝着,象戏台上的关公。因为是在自己家里,他不再拘谨,反而显得练达了好多。二姑这时的表情也自然而欢畅,再不见了脸上密布的愁云。除了二姑夫妇俩,就是多得难以计数的一张又一张堆满笑意的陌生的脸。娘家人到婆家来走亲戚,对二姑来说,是荣耀,是慰藉,是支持、是鼓舞,也是展示娘家实力的机会。

在二姑的引导下,我恭敬地重复着对所有陌生人的称谓:“这是奶奶。”“奶奶。”“这是爷爷。”“爷爷。”“这位叫大娘。”“大娘。”“这位叫二大娘。”“二大娘。”“这是四婶子。”“四婶子”。完全是鹦鹉学舌式,根本不用动一点脑筋。趁着大人们搭讪、寒喧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二姑的婆婆:一头银丝般的白发,浓密而又光洁,白发下面衬着一张白里透红的光润的脸庞。满脸漾着开朗、睿智、坦诚而又和善的笑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随时收视着全局的变化,掌控着全场的情绪。每说一句话都伴着笑声。从老人家的一举一动,我仿佛看到了的舅妈的影子(她就是我大舅妈的母亲)。老太太亲切地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是那样柔软而温暖)问长问短。我每一句答话都会得到她一句精要的夸赞和点评“我说他三婶子(二姑父排行老三,侄男少女都叫我二姑作‘三婶’)看你娘家这些人多好哇!看你这大侄子,真叫人馋啊!久后不知要成多大气候呢!”。当时农村招待客人的最高餐饮规格就是吃饺子喝汤。那天在二姑家里吃饺子。在包饺子和煮饺子的整个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拥有三十来口人的大家庭井然有序的分工,忙而不乱的流程,同时也感受到了这个大家族的亲密、团结、和睦、兴旺。象一盘庞大的机器在平稳、有序、快速、高效地运转着。男人和女人都欢快和谐,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地操劳着、奉献着,活象一群忠诚的工蜂。无怨无愤。二姑以她的勤劳、隐忍、忠直和善良赢得了举家上下,老老小小的肯定、信赖与尊重。在农村居家过日子,历来追求的最高境界是“过兴家”。所谓“过兴家”是指高堂健在、举家合爨、人丁兴旺、兄弟和睦、家业兴隆的大日子。这是很难实现的一种聚族而居的生活模式。唯其难以实现,所以谁家能“过兴家”,就被誉为佳话。“过兴家”的首要条件是家长教子有方、治家有术,能让众多儿孙心悦诚服,各逞其才,各尽其力。再就是兄弟和睦、互相信任、戮力同心 。究其实关键还在于妯娌。大凡一个家庭的裂变和纷争往往发端于妯娌的失和或明争暗斗。二姑夫这一代共有四个儿子,一位千金(她成了我的大舅母)。姑父排行老三,名三乐,早年丧妻,留有一女。老四张轰,学生出身,后来在本县师范执教,老大老二专职搞农业和运输。老三打杂什么都管。爷爷把自己如花似玉的二姑娘许配给这样一个表面红火但并不殷实的土财主家,而且是做填房,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太失理智,太不公道,太委屈自己的亲骨肉了。我想祖父敲定这门亲事的唯一理由,大概是看上了张家蒸蒸日上的发家势头和左邻右舍的口碑:“这一大家子人性好。”后来的事实证明,二姑这门子亲事是成功的。这是从二姑回娘家以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被逐渐证实的。二姑的脸颊渐渐泛起了红晕,嘴角挂上了笑容,她不好意思正面夸奖自己的丈夫,只是说:“我们那个傻子,仨碌碡轧不出个屁来,就知道傻干。”“对你好吗?”“倒是知道疼人,什么理儿也不挑,什么谱儿也不摆,从没跟我红过脸。更没打架拌嘴的事。”“村里人都说三乐找了个好……”说到开心处,又不好意思地胀红着脸。一年后二姑生下一个欢眉大眼、白白胖胖的表弟。自打生下表弟后,眼看着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二姑心头燃起了希望的火,她常常笑,笑得尽兴,笑得甜美。随着时光流逝,二姑的孩子越来越多,而且都是男孩。世道在变,人们的生活理念也在变,“过兴家”的美梦终于做到了头。随着两位老人的过世,妯娌之间的嫌隙和磨擦像雨后的野草一样从旮旮旯旯冒出来。一天清晨,二姑匆匆地回到娘家诉说几个妯娌挤兑她的冤情,看样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因为毕竟还没发生械斗,娘家也没有派兵增援的理由,只是平静的劝慰说:“没有不散的筵席,实在过不下去,就按他们的意思分开过吧。记住,分家时别争别吵,别伤了弟兄妯娌之间一辈子的和气。”就这样,二姑孤身回营。几十年惨淡经营,努力维系下来的几十口人的联合国似的大家庭解体了。分家时孩子们还小,饭量却与日俱增,干活就指着姑父一人,大表弟永先自小知道上手帮忙。苦巴苦曳、紧梆梆的过日子。

到六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那年暑假,我携带新婚妻子回老家看望奶奶,并专程去看望二姑。房子是新盖的,室内墙壁还没有用灰泥抹好,更没有任何粉刷和装饰。除了锅碗瓢盆和矮小的粮囤,别无长物,我脑子里浮出“家徒四壁”这个成语。几个表弟都下地了。土炕上爬着不满周岁的小表妹,破衣烂衫,让人看了揪心。问起家道,二姑只说:“还能将就过下去,不用惦记我,挺好的。”二姑跟从未见过面的侄媳妇说话不多,间歇时便她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位大城市来的新侄媳。我猜想二姑楞神的工夫,一定是回忆起我小时候跟她要媳妇儿的往事吧?侄媳妇来了,大喜之余还透着几份遗憾和愧疚——做姑婆婆的连个见面礼都拿不出来,忒没面子了!说话不多,二姑抽身到外屋去抓茅柴点火。不一会端来两碗荷包鸡蛋,极力地劝侄儿侄媳吃下。推辞不过,只好从命。

在那极度困难的年月,普通百姓连口粮都保不住,花钱就更没着落。院里拴着三只羊,地上跑着几只鸡,打油称盐一应花销全指着卖羊羔卖鸡蛋,用老百姓的话说,那是“拿鸡屁股当银行”的年代。

六0年前后,饥饿和死亡象恶魔般横行,村村落落,每天都有死人往外抬。爷爷本来饭量大,每到饭时,排队从食堂打回来的是清汤寡水,根本没有营养价值的稀饭汤。 爷爷就这样活活饿死了。也就在那时候,二姑从瓮底扫出了一斤多小瓢白面,蒸成馒头,拖着浮肿的双腿,蹒跚着虚弱的身体,步行六里地送过来,硬是给老娘塞到嘴里。生死关头二姑这种至纯至孝感天地泣鬼神!

日子一天天挨下去,四个儿子相继长大成人,婚姻大事日渐突出,“富农成份”成了阻隔媒人上门提亲不敢逾越的门坎。说到二姑婆家的富农成份,很有点滑稽和讽刺意味。土改时,正是张家红红火火“过兴家”的年月。表面看,这家又是骡子又是马,草垛堆起多老高。经营火爆,财源不断,到底他家趁多少财富?人均收入又是多少?从来没有细算过。土地改革一开始,张家老爷子便首当其冲地被关进本村民兵队部,直到第二年平分土地阶段。丈量土地、核实人口是运动的第一程序。谁都没想到,反复丈量统计的结果:张家的人均土地非但不多,反而在全村人口平均值以下,按照“平分土地”的章程规定,张家分到了好几亩土地。成了唯一“分到土地的的富农”。土改中张家在经济上捞了大便宜,头顶上却落下一顶永远摘不掉的“富农”帽子。老爷子去世之后,又传给了他的后人,老哥四个每人一顶,越分越多、越戴越沉!

“文革”时期,头顶的帽子已经变成一座大山,压得二姑一家人抬不起头来。眼看着左邻右舍,乡里乡亲一个个小伙子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而自家三个儿子都还打着“光棍”。他们哪个长得模样差?哪个干活不如人?为什么身边就不该有个女人?为什么就没人说媒提亲?二姑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得出结论——命运!而且她认为,孩子命苦都是做娘的招来的。她痛悔自己不该生养这么多苦命孩子,沉重的负罪心理象魔爪似地攫住了慈母的心,压力和恐惧与日俱增,直到她再也承受不了,吞下半瓶农药、带着深深的遗憾永远地走了。

从呱呱坠地到服毒自杀,在六十多年的漫长人生路上,二姑从未享受过一日的安闲、舒适、尊严与荣耀 ,她给大千世界留下的是一颗至纯至孝至美至善的心。直到死她都在为别人着想。她把所有的罪愆都揽到自己身上。她只知道给予和付出。她从未向别人索要过什么。二姑是典型的中华民族良家妇女的代表,也是我终身怀念的母亲。(此文曾发表在保定《荷花淀》2014年二期)

4.三姑

三姑是二爷爷的长女。她降生时老哥俩刚刚分开,所以取名“桂娜”,取挪动、搬家之意。三姑生来聪明活泼、俊美灵透、善解人意。她的诞生,在父母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给家庭平添了无限的温馨和乐趣。

三姑跟南院的大姐二姐和大姑家的三位表姐在一起成长。做游戏、学针黹、说说笑笑、亲密无间。有时也到大姑家去住一程子。几个女孩儿你来我往、相随相伴,过着快乐无忧的日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一天夜里,表姐妹几个在大姑家玩的正开心。突然闯进几个蒙面持刀的歹人。她们被蒙眼缚手,弄到陌生而恐怖的去处。好在张家财大气粗,又跟官面有密切联系。况且绑匪只是为了索要钱财。所谓‘盗亦有道’一般情况下,不敢轻易撕票。谈判顺利,钱财到手,几个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父母怀中,一场风波平息了。

十五六岁的三姑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大姑娘。她唇红齿白,巧笑倩然。高高的身条,妩媚的姿容,百里挑一、人见人爱。二爷爷千挑万选,最终选定了高晃村楚家的男孩楚振铎。振铎的堂兄就是大名鼎鼎的保定军校毕业精英、河北省主席楚渓春。资料显示:楚渓春是一名能攻善守的骁将,戎马倥偬,在抗日战争期间屡立战功、颇有威名,与傅作义同僚,曾任剿总副司令、省主席等要职。至今,在保定军校纪念馆东墙上有他的铜制头像。过门第二天新女婿陪三姑回门省亲。新女婿颀长的身材,俊美的脸庞,儒雅的风度,让老人高兴得不得了,南北两院所有亲人都为三姑高兴,三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润而甜美的笑容。三姑夫对待内侄儿、内侄女都非常和蔼亲切,轻声细语、笑容可掬。其时他正在北京上中学,嗣后考取了保定的河北医学院。三姑谈话常透露婆家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身为军政要员的大大伯(方言读若‘大大伯儿’)每次回家,小轿车一到村头就下车步行进村。碰到熟人按辈分称呼和说话、从不摆官架子。进家后脱掉外套,抄起叉爬扫帚干家务。‘省主席夫人’跟妯娌们一同下厨做饭刷锅洗碗说说笑笑,俨然农家小媳妇。

据说楚渓春在任上做了不少好事,从死牢里捞出不少中共地下党员。他为人厚道,不贪不占,举止潇洒落落大方,待人和善,还能唱一口‘二黄’(京剧),人缘儿官声都挺好。有这么好的婆家,这么好的丈夫,这么好的亲眷,三姑两口前程似锦、一片光明。遗憾的是三姑福浅命薄,1946年就得了疑难病症。二爷爷眼看着爱女沉疴日甚,自己却犹柔寡断、一筹莫展,次年春季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三姑夫曾回来探望爱妻,这位医学院高材生照样束手无策,俩人相对无语垂泪而已。夫妻诀别心如刀绞!

记得三姑咽气是在48年春日里的一个下午。病人在北屋炕上躺着,身上的棉被微微地起伏着。弥留之际,三姑的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同样一句话:“这不是我的家,这不是我的家。”守护的亲人理解她的意思:一个出嫁的女儿,最后一口气应该咽在婆家。当她在病榻上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的时候,八里地之外的婆家大嫂正在一间破旧的闲屋(土改时一家人被‘扫地出门’、临时安排的地方)做针线活,刚会说话的四岁侄儿恒恒在土炕上玩耍。突然孩子大喊:“娘,娘,我婶婶来了,我婶婶来了!”“别瞎说八道,你婶婶正病着,哪会来?”“真的,你看、你看哪!”孩子仍然大叫不止,妈妈制止他:“不许胡说,在哪儿?”孩子用小手指着燈龛儿外面说:“那不,就在外屋!”这时候大嫂浑身一惊,头发根子都竖起来了。她心想:“不好,可能你婶子出事了!”不到半个时辰,垒徳村报丧的人闯进门来!大嫂风风火火地来奔丧时,弟妹的尸体早已停放在堂屋的灵床上了。——昔日里情同姐妹的妯娌俩,转眼间阴阳两隔!大嫂哭得死去活来,绝望的哭声撞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坎。

第二天三表姑(三姑的三表姐)前来吊丧,顿足捶胸痛哭失声,掀开表妹的蒙头被观看遗容时,不禁大惊说:“真的是她呀!”原来她昨夜梦中见到表妹,笑盈盈地走到她面前说:“表姐,甭再惦记我,我好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三表姑说:“昨夜梦中的她就是穿着这件豆青色缎子长袍。”生活中有好多稀奇古怪的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今想来真够得上奇迹!听罢三表姑叙述,人们纷纷议论:生前精明一辈子,死后还不忘关照所有亲人!三姑死在娘家,下葬必须回婆家祖坟,这是传统习俗。刚吃过早饭,村里年轻力壮的男人们早早地候在北院的院子里。时辰一到,立即起灵发丧。出村以后,几十个年轻人轮换着抬棺木。后面紧跟着亲人送行哭丧的队伍。两村相隔八里之遥,其间没有畅通的车马大道,大几百斤重的灵柩只能靠众人双肩抬着插漫地行走在春天干涸的土地上,那口被人群包围的棺木像一艘大船乘风破浪像在茫茫大海航行一样,快步如飞。我那时候我十岁,只觉得自己一直小跑着,紧赶慢赶还常被落在队伍后面。速度之快,常人无法想象。埋葬完毕,回来路上,攒忙抬棺的乡亲们没有一个人喊累诉苦,反而众口一辞地说:“奇怪呀,那么一口大棺材抬在肩上,就像是个空壳一样,一点儿都不觉得沉。”有人解释说:“是闺女回婆家心切啊”

5.四姑

四姑名桂花乳名小花,是奶奶的老闺女,南方人称为“幺妹”。家务有姐姐嫂子们做、根本用不着她插手。对针黹女红之类的事又不很在心。爷爷曾经不无忧虑地说:“这么大的女孩子,还不好好学点活计,将来出了门子,日子怎么过?”土改后家道衰微,四姑经媒人介绍不久结婚了。丈夫姓姚,是南王村“大家主”出身的独子。公公在北京做事,婆婆往返于城乡之间。四姑婚后生下小表妹。丈夫从小娇宠惯了,极其任性,根本不懂得体谅关怀,对孩子更是爱答不理、不闻不问。小夫妻之间缺少沟通和理解。日子久了,矛盾逐步升级,两个年轻人承受着巨大伤害和无穷的苦恼。五十年代正是大力宣传新婚姻法的阶段。《刘巧儿》《小女婿》《小二黑结婚》等新戏在广大农村青年当中产生了巨大影响,旧思想旧理念被彻底摒弃了。自由恋爱、自主婚姻成了新时尚。过犹不及,本来并非不可挽回的夫妻摩擦,处理不当,最终被轻易地拆散了。

改嫁后四姑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但是有约在先,无论多苦多累多憋屈,反正就是不离婚。接连生了三个表妹,最后才有了一个表弟。孩子多日子苦,丈夫偷闲嗜赌,四姑一人顶着烈日土里刨食,腰弯得像个“7”字。她比一般男性农民还苦还累。

2002年夏季,得知四姑患病消息,我去看她。面目黧黑、缠绵病榻的四姑,斜靠在土炕一端。连一件上衣都没穿。见到亲侄子到来激动得泪流满面,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姑侄之间拉着手,泪眼相向、半晌无言。四姑2003年去世,享年7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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