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季节

      小镇的十字路口连通了为数不多的几个村落,稀疏零散的歪斜着,三三两两路人或踩着匆忙的步伐或悠悠摇着蒲扇,投来的目光狐疑探究,庆幸的是从来没人上前搭话,大概也是可以猜测,一连出现多日的女娃或许是在等着什么。

      夏日绵长,蛙鸣蝉噪,摇个不停的团扇,偶然飞过的几片绿叶,以及暗沉明亮的夜。阿荫在等人,等谁,不可知,从门前石阶到十字路口,朝阳升起到繁星初上,无人过问,悠闲的忙碌着,忙碌的悠闲,料谁也不会把一个小女娃的事情放在心上。

        村子上有户人家,连绵的大雨里办了场丧事,雨后初晴,倒像是专为扫走些许阴晦,人人笑而往来,恍若无事,言语间偶有怜悯,将菩萨之心置于面皮,便也是最和谐善良了。雨后门前白杨枝桠粗壮,枝叶愈发青翠,颇有傲然展现的姿态,要将最后一丝风华展现。溪水一如既往,不知何处流来,门前绕过又去远方,只是阿荫沉闷了许多,青葡萄缠绕在藤蔓上,许久也未等到采摘之人,园子里荒草没膝,也似无人瞧见,她只自顾自的阶前路口的四处跑,婆婆落于她的影后,虚实不清间只知必是少不了一顿唠叨,什么田里的荒草也不知清理,藤上的葡萄闹了一整个夏天,拿着渔网的手也顿住。

      她爱往外跑,婆婆便也随了她去,打小就调皮的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往日里爱搭话的大爷大妈,瞧见她不多言语也就不自找没趣。日子拖着时间前行,一天天掰着手指数着又在次日清醒时忘记,要等到什么时候,在等什么时候,全然不知,只是村里的娃娃三三两两的结伴去了学校,只她仍旧守着路口,沉默着。

        如此这般月余,翠叶染上黄斑,葡萄藤苍老了些许,二人围坐院中吃着馒头的时候,风过叶落,一片叶子的秋天到来。看着那片斜躺在菜碗里的白杨叶,莫名好笑,嫩黄蜷曲在汤汁里,阿荫先一步挑了出来,开口同婆婆说“明天去上课吧”,而后自顾自埋头啃着馒头,不理会任何目光。那一刻是何种心情,时过境迁,多年后的阿荫再也记不起,不难推测婆婆是开心的,沉默着洗碗,收拾着,摇着蒲扇的婆婆慢悠悠的说着零碎的,毫无逻辑的句子,却再也没得到半点回应。

      许多次看着婆婆唇齿开合,她都想说点什么,又像哑巴了一样,用尽全力也发不出一个音节,就那样呆呆望着,愧疚的灵魂都在蜷曲。春夏秋冬的更迭本是常态,往年也总觉得时间太快,可当她掰着手指数着的时候,反倒像在承受酷刑一般度日如年。耳边蝉鸣渐退,凉席换了秋被,她又重回学校,再扫落叶送其归根,秋风劲爽的季节本是最让人心生愉悦的,可她倒丧失了感知,攀咬着日子过得再快些。

      家乡的秋冬变换很快,这边落叶刚扫,那边初雪落下,冷风似刀,早起都像在上断头台,她是最不喜冬天的,此刻却又也多了几分欣喜。隔壁家的臭小子又把雪砸到了她脖子里,刚掏了雪人的手就红肿不堪,受了凉寒,她在初雪那天生了第一场病,迷迷糊糊之间热的像是回到了夏天,又在下一秒被拽回冰天雪地,冷热交替之间,她仿佛等到了她要等的人,梦语之间,婆婆悄悄背过身去。

      这场病持续了很久,反反复复直到立春都没好的透彻,臂弯是扎针过后留下久久难消散的淤青。春节也是冷清的很,两个人煮了碗面条于漫天烟花中吃了年夜饭,鞭炮声不绝于耳,阿荫偷偷望向婆婆,明暗交界里似乎有滴浊泪。那晚她说了许多话,说冬天来的真快,说漫天烟花比夏日星光灿烂,说她很愧疚,说她的爱,沉沉睡去又迷糊醒来,半夜三更又起高烧,那一刻她希望自己死掉,又在下一秒祈祷还是活着更好点,索性老天当然不会让她死掉,婆婆早先她一步跪下祈祷。

        漫长的春节过后,才终于褪去热闹,恢复出村庄本来的样子,早晚的炊烟与云共舞,绘着绝笔画卷。立春那一天,阿荫去看了园里的小苗,大半年过去了似乎也没长多高,瞧着瞧着反倒生出些欣喜出来,桃树三年开花结果,她掰着日子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等到了,一年两年,这才半年她已经等的十分辛苦。

      慢悠悠的晃着,慢悠悠的过着,看着日益苍老的婆婆她始终是愧疚的,她们不对等,她拼了命也没法在她面前舒展灵魂。她在等,她也在等,等春来,等花开。万物复苏百花齐放的时候她最是讨厌,隔壁伺花弄草的爷爷又要大呼小叫,四处飘散的花粉钻入鼻腔引人不适,也就河边垂柳,毛绒绒扁嘴学路的鸭子才能为这春季添些微不足道的可爱,在她眼里已经足够了,足够捱过整个春天了,也许是春风,吹的她又活了过来。

      都说四季更迭最快,她后来也信了的。在某个春天,那颗桃树长势喜人,春风一吹便探出嫩芽,而后粉色娇嫩的花坐在枝桠。石墩上她望着桃树良久,又跑着去和婆婆报信,桃花开了,她等的时候到了,等的人也不再回来了。那天她越过十字路,走了许久的路,一路上忐忑的默念台词,想着要如何才能更好的表达,桃花开了呢。那是丘陵,是平地起高山,那里一拓拓石碑,住着不知道有多少人。熟悉的走到一个土堆前,没有石碑,没有记号,只插着去年清明带来的柳条,倔强的立着。

        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很少来看他的,从前他们打赌说着桃树会不会结果,可他出趟远门再回来便只有婆婆一人了,临行前他说桃花开了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桃子结果就拿来做罐头,现如今桃花倒是真的开了,她也知道他早就不会回来了,她见过他的棺椁,就摆在堂前,她看到许多人围着哭,旁人一把拉下发呆的她,命令她嚎啕大哭,没人解释死亡的含义,都自以为是的觉得眼泪便是祭奠。她没信过,所以总是等,等了这般久,也没等到,该信了。饶是十多年后,也依旧。

      那个春天桃花开得艳丽,舍不得剪枝更舍不得打药,到最后也没结几个果子,婆婆总调笑她上辈子大概是颗柿子树,这辈子种的柿子树年年硕果累累。阿荫不服气,若是不贪那一树艳丽,应该也会收获满满的。

      婆婆才不理会,依旧灶前屋后忙碌着,嘟囔着往后的年岁里,总归要少些贪念的,一树艳丽也不比硕果累累。可倘若她偏偏只为桃花呢,那倒也不必太在意桃子几颗。年年岁岁,舍了三个季节等一次春日花开,妖艳的,素雅的,顽皮的从枝头一跃而下,换下一个季节到来。

        年复一年,日日如此,静态生长,瞧不出什么变化,又从根部开始腐烂,只剩表面些许风光。旱涝交替,桃树终于倒下,露出根部枯瘦腐烂,只是随之倒下的还有婆婆,光景不好,年年颗粒无收,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她年纪大了,皮肤粗糙更甚老树皮,沟沟壑壑里勉强露出一双灰褐眸子,闪着微弱水光,她呆坐着,怎么会这样呢,何时就变成如此模样,她初生时婆婆也不过才不惑之年,现如今蜷曲着隐入暗处,人人都说有舍才有得,可她什么都没得到却已全部舍去了。

      桃花不再开,故人已去多年,生死相望,夏木阴郁,送走婆婆的那天晚上,阶前路口来来回回,这一次不再是等,而是送她走,怕她眼神不好走不了夜路,家乡有传言的,已故之人灵魂仍在,不加以引导,会迷路的。挎着婆婆的衣物,借着微弱月光,细细的喊着婆婆,望千万不要迷路,愿故人相聚。婆婆走后,周遭空荡了许多,心口又似棉花填满,有些时日她还总记错,不小心喊了她几句,意识到之后又慌忙闭嘴,不可让已故之人惦念,误了往生,那也是从前婆婆同她说的。

        在夏季快要结束之时,一切都结束了,因着那颗桃树,因着那个约定,她花费三个季节去等一次花开,耗费着最爱的秋冬,躲避从那个夏季开始的所有夏季,可他们都留在了夏季的,她想着便都一同吧,总是不能分开的,她也被杀死在了夏季。

后记

        或许夜色过浓,才会思绪万千,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恍然之间又想起了阿荫,她从胡同中走来,我给了她一个不甚美好的结局,自知不擅长写故事,也不太擅长取名,她也是我笔下的第一个人物,生于夏木繁荫之时,便取名阿荫了,生于夏季又死于夏季,生不由己死亦不由衷,我很残忍,我杀死她,一开始我是心疼她的,希望她有个美满的结局,后来又深知她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这是我的错,我写不好故事,却偏要让她存在。

        在我的另一个故事中,阿荫亦是死于夏日,恍恍惚惚之间,便想再多写一写阿荫吧,于是便有了凌晨三四点到五点落笔的《三个季节》,花费三个季节等一次花开,总归是不值得的,于她而言,她躲避着夏季,厌恶又深爱着春季,原因无他,我想都明白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结尾,我没什么大道理要说,也没什么核心内容想要表达,我于阿荫同样亏欠,我不想阿荫死于夏季,可总感觉她死方可结尾,今晚夜色暗涌,我落笔定下结局,成为一个刽子手,阿荫大概是我唯一的主角了,这次真的算是告别,应该不会再写阿荫的故事了,我本贫瘠,写不了故事。

        这个故事主要是全了我自己的心愿,现实中,爷爷没有给我种下那颗桃树,在我们约定在来年春天种下的时候,他就已于夏日离开了我,没有什么寄托,所有阿荫的故事里,桃树是春天种下的,她还有一颗桃树,那段时间我也逃学,阶前路口的徘徊,距此十多年,奶奶健康陪伴在我身边是我最大的心愿,庆幸的是我一直很幸运,她会陪我很久的。算是同过去告别,我也不纠结他骗我这件事了,他也祝我快乐。

        没什么特别意义的一篇文,仅为自己告别留个纪念,望山高水远,来日方长,不忘远方的同时珍惜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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