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舅

(1)

清明节上坟的时候,专门给大舅带了瓶酒。他好这口儿。

后来也因为这口嗜好,人生永远停留在了五十多岁。

早在年轻的时候,他就爱喝。当时大家都想,不去嫖赌就行了,可没想到,酒却能要命。

那一年,我14岁。放学才进家门,就被二妗子拉到了一边,二妗子的神情很慌张,伏在耳边委婉地跟我说,你大舅,他不好了......快去叫你妈!

我一路飞奔着,谁叫也不理,不祥的预感告诉我不能停下,好像我只要快一点告诉妈妈,就能够从死神手里抢出大舅。

妈妈带着这个不详的消息匆匆出门后,我方才紧迫的心绪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上学的路上,一个炮突然炸响在了耳边。我的心又开始咚咚地跳了,却坚持地告诉自己,那一定与他无关。

到了学校,像往常一样与同学玩耍和聊天。直到不得不被人告诉一句,他不在了。

我愣神地坐回教室,把头埋进了臂弯,颤抖着肩膀,一下午都没有抬头。

老师没有叫我,或许他知道,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再见到大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他躺在一个大盒子里,下唇塌陷,身躯干瘪,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一点。

一声大舅,泪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奔涌而出。啊,一时之间,还不能把他跟死人联系在一起!没有想到会为他哭,因为生前的他每次看见我,总是板着一张脸,没有一点长辈疼爱晚辈的样子。

大舅死了。真的死了。这件事反复在我心里闪现着、消化着。可是姥爷,却像往常一样看着电视。我不懂,终于问:姥爷,你就不想大舅吗。

一句话,戳穿了姥爷的伤心事。他捂着泪,摇摇头,一语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了卧室......原来姥爷的情绪,都倒流回了心里,凝结成一块石头,压迫在了胸口。

后来,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恨着那一刻的自己。我问了一句多么残忍的话,我竟然质疑一个父亲,问他爱不爱死去的儿子。

自从大舅去世以后,姥爷就像溺了水的人,挣扎在丧子之痛的汪洋里,再也不能畅快的呼吸了。

(2)

早就习惯了喝得烂醉如泥的大舅。

在我放学回来的路上,他像一具尸体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头发在风中胡乱的飞舞,滚得浑身是土。

我有点受刺激,但仍装无所谓地拉着同学走开,说不必管他。可我,可我还是为他这个样子偷偷地难过。

不,我恨他。恨他的嗜酒,恨他嗜酒后的家暴。

他打大妗子,打得鼻青脸肿,让她几天不好出门。妈妈说,不把我给他养是对的,当年闹计划生育时,他抢着要抱刚出生的我回家,那么稀罕想有个女儿,但看看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是的,还好没有成为他的“女儿”,所以不用挨打,不用去扛醉酒的他,没有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早早没有了“父亲”。

他打大表哥,每次一出手,大表哥就会来姥娘家避难。记忆中,总是他睡一边,我睡一边,姥娘睡中间。16岁那年,大表哥卷铺盖打工去了,他说,干什么活儿都行,就是不要再回来了。后来大表哥年薪百万,在北京有了立足之地。妈妈说,那是被大舅的拳头逼出来的本事。

他打二表哥,是我亲眼看见的。他阴着个脸,一副气冲冲的样子,一进门就把二表哥养在池子里的鱼摔到了院子里,接着二表哥就顺从地从窗户里爬出来,给他打。我躲在另一个房间里,偷偷地看着这一切的残忍,直到这一切结束。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他们走了。而我,没有及时把姥娘盼回来。我战战兢兢地出来找到那条鱼,那条鱼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我又把它抓到了水里,我哭了,为这条无辜死去的鱼儿,更为被他打痛了的二表哥。

他没有打过我,但是他让我丢脸。在我去小卖部买零食时,他窝在一角,眯瞪着眼,一口一口地灌着酒,口袋穷得叮当响,欠老板一本子账,还大方地跟我讲,要拿什么尽管拿,有大舅给你结账。

老板殷勤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却疼了一下,我说,不要。

我没能放下这件事。回家又跟妈妈讲,妈妈也说,不可以花大舅的钱。我不知道,她的心口,也悄悄地疼了一下。

疼得最多的,自然是姥娘。有一次,她的醉鬼儿子喝醉了酒,寒冬腊月只穿了一件裤衩,砰砰扣响了我们家的门板——让姥娘赶紧把藏得酒拿出来。

姥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但最后还是把酒给了他。尚为小孩子的我,只以为那是纵容,却不知道,她更怕他冻死在门外。

(3)

不喝酒的时候,大舅也算个理性的大人,但他还是做了个不理性的决定。在姥娘脑出血那晚,医生讲明了病情利害,问家属做不做手术时,他违背了姥娘当初的预感和意愿,犟得像牛一样说治,妈妈说服不了他。

后来姥娘瘫痪在床了,他却不能来照顾一次。

他把责任留给了我们,把问题留给了我们。在每次姥娘啊啊地比划着问起他时,14岁的我不是装作听不懂,就是学着大人那样扯谎————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总之,姥娘永远不能从我们的嘴中听到她想要的那句话——他快回来了。

一直瞒着骗着,自然不是个办法。被问急了的妈妈,终于把实情告诉了她。

放学回来的我,才进院子,就听见她在屋子里呜呜地哭。扔下书包,跑进去看她,她一见我,却哭得更响了———

跑进厨房找姥爷,姥爷正在生闷气,于是再跑回屋里......反应过来了,她刚刚那个眼神,分明是在怨我————怨小小年纪的我,竟跟大人合起伙儿来骗她。

其实,即便姥娘的神志有时候是糊涂的,但在这件事上我想她是明白的——从我们闪躲的眼神里,从我们粗糙的谎话中,她早就知晓了这个噩耗。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接受孩子的死讯。她需要靠我们的谎言活下去。

(4)

15岁,我出了车祸。住院的一个晌午,病床上输液的我烦躁不安,胸口发闷,不能安睡。妈妈突然开始破口大骂,她以为是有脏东西来打扰我,而我以为她是在骂我。

妈妈一骂,我就老实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遇见了大舅,他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当兵的后遗症使他的腰杆总是挺得那么直,衣服也总是那么利索和整洁。

他问了我一句,却没有看我:你没事了吧?

我还是那么怕他,只敢小声回答说:没事了。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那么冷漠,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不再跟我多说。

我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身影远去,直到他在我的梦里缩成一个黑点......

然后,我就醒了。

我有点激动,急着把这个梦告诉了妈妈。而大舅的突然“问候”,也让妈妈的情绪瞬间决堤,大哭不止。我想,她不是在愧疚刚才的脏话,而是欣慰她的大哥,原来也在牵挂着她。

啊,多少年过去了,还是会想起大舅,想起那个离奇的梦境。

长大成人的我,已经不再为那个醉鬼大舅感到耻辱了,而是上坟的时候总会自然地想:再没有死亡了,你可以多喝点了,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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