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我竟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看情景,似乎是在八、九月份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太阳相当的强烈,晒得人有些心虚。我的前面是一处断墙,大概有五六米长,有个地方掉了好些砖,那砖是青砖,年代很久的样子,掉在地上的断砖有一部分己变成了粉未,与泥土溶合在一起,都辩不清泥与砖的分界在哪了。四周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我的头昏昏沉沉的,突然间有一种从断墙的豁口处跨过去的欲望。我有些不由自主的抬起脚来,就在这时,我感觉心里有些异样,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不安从心头掠过,我犹豫了一下,不过,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的脚还是跨向了断墙的那一边。
一瞬间,也就是那么几秒钟,太阳不见了,眼前是一条幽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抬头是高深莫测的天空,又似乎在早晨了,感觉太阳应该在我身后,回过头,却不见了断墙,身后突然多了扇关得牢牢的城门,我一下子惊慌起来。
我使劲地推门,石头做的城门纹丝不动,上面一个狮子的头像诡异地看着我,似乎在告诉我:别白费劲了,你再也出不去了!
无奈中,我只得向前走,心里盘算着总能找到一条出路吧!可走了很久,眼前还是那条幽长的石板路。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这地方不象是现代的城市,觉得这石板路的尽头或许应该是一座古堡吧。
突然间,我听到身后有马车的声音,回转头一看,确实是一辆华丽的马车。赶车人戴着尖尖的帽子,青灰色的小褂子畅开着,古铜色的脸,瘦小精悍的身材,手里扬着马鞭旁若无人地驾着马车朝我撞来。我赶紧闪过一边。车上坐着的是一位绅士和一位贵夫人,高贵的夫人戴着有孔雀的翎毛装饰的帽子,领子高高地耸立着,黑面纱挡住了她的半个脸,手上戴着长长的黑纱手套,肥大的裙子被里面的裙撑撑着像一个硕大的罩子,穿着黑礼服戴着黑礼帽的绅士手里挥着一根拐杖,好象正和妇人说着一段幽默的笑话,马车过后留下妇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使劲地往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感觉痛,天哪!我竟然不是在做梦!突然,前面又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眼前蓦然是一个大市场,卖东西的吆喝着,买东西的似乎在讨价还价,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所有的人都似乎是中世纪英国人的打扮,远处还真有一座英式古堡的影子。
太阳正慢慢升起,我仿佛钻进了时光隧道,来到了中世纪英国的某个小镇。
我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令我诧异无比的景象,可那些人就象没看见我似的各自干着他们正干着的一切。我不敢靠近,贴着城墙继续向前走。街道很长很长,总也走不完。太阳渐渐落山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古堡还在远处,好像总也靠不到它似的。
终于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了,我又渴又饿又困,不知不觉就靠着城墙睡着了。
好久好久,感觉太阳晒在身上暖哄哄的,我伸了个懒腰醒来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适应了好长时间我才站了起来。
一看,自己竟又回到了昨天刚跨过断墙来到的那个城门边。我又开始徒劳地推那扇门,又开始向前走寻找出路,谁知后来发生的一切竟和昨天经历的一模一样,我又遇到那辆马车,又看到那个市场,又在黄昏时分靠着城墙睡着,然后又在那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在刚进来的那个地方。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知道自己确实是钻进了时光隧道,而且是一条永远反复循环的时间隧道。我出不去了!每天相同的经历让我万念俱灰,我几乎要发疯了。然后就在马车又一次向我撞来的那一刻,我不再躲闪,直挺挺地向马车撞去,我心想:死了也比过着这永无休止的固定刻板的日子要好,谁知我撞到的竟是一个影子!马车就象影子一样从我身上碾过,我却毫发无伤。
天哪!我身旁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影子!我难道就要这样和影子一起长生不老下去?
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忽而传来一声猫叫,我抬头发现眼前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这可是我这段时间看到的惟一不重复出现的东西啊!
我心里似乎有了一种希冀。我不再哭,我摸索着敲遍城墙上的每一块城砖,从芝麻开门一直念到西瓜、豌豆、东北虎、大熊猫开门,可那门始终对我紧闭着。
日子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自己是活在哪年哪月哪日,也没有一面镜子可让我看看自己的容颜,在和影子生活的岁月里,我连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都成了一种奢望!
小猫也和我一样,日复一日过着重复的日子。开始有段时间,我曾怀疑它也是一个影子,可后来有一次因为我企图要抓住它,被它的爪子抓伤了手,我才知道它确实是一只真真正正和我一样从外面不小心闯进来的活物。渐渐地,小猫也发现了生活的不对劲,它想从两边高高的围墙上爬出去,可那墙也同我脚下这永远也走不完的石板路一样会无限制地延伸,小猫永远也爬不出去。慢慢地它也知道了这周围的一切除了我之外,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它开始和我接近,不带任何敌意地把我当成它最可信赖的朋友。从此,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内容,就是和小猫嬉戏,它给了我新的希望和寄托,我再一次调动我所有的脑细胞寻找那渺茫的出路。
可是探索的无望一次又一次让我跌入失望的深渊。而猫必竟是猫,它能理解我作为一个人那种深层次的寂寞吗?时间一长,我还是厌倦了这种活法,放弃了所有无望的探索。我绝望透了!这生活,何时是尽头啊!我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骂天骂地,我捶胸顿足,在地上打滚,我打自己的脸,扯自己的头发,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对自己说:我要发疯了,让我死了吧!我大声地哭喊着:让我死了吧!这时候,任何对往事的美好回忆都无法抵挡我想死的意念。然而,在这影子世界里,一切自杀的办法都不会奏效,因为即使我当时死了,第二天早晨又会回到那该死的城门口了。我疯狂的哭喊连个回声都没有。我的喊叫似乎掉进一个无底的魔洞被吸走了似的。我喊破喉咙,可随着最后一个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四周的一切立刻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所有的马车声、说话声不会多出一丁点,也不会少了一丁点。
我绝望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我的绝望,我不再理睬那只同样可怜的小猫,有时它讨好地用舌头舔我的手,我却抓起鞋子狠狠地打它的脑袋。看着它那深绿色的猫眼里欲滴未滴的眼泪,我像个铁石心肠的人那样无动于衷。渐渐地,小猫不敢再靠近我,它也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每天尖叫着闯东闯西,上跳下窜。可有什么用呢?我不再做任何徒劳的努力,每天躺在城门口,就是我进来的那个地方,像个活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我觉得自己真像是服了仙丹一样长生不老了,可这种凡人追求的永生却成了我此刻最大的悲哀。
我甚至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可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有些异样,睁眼一看,发现小猫不见了。我环顾四周,甚至爬起来找它,却再也不见它的踪影。
我这才知道,当我感觉最最不幸的时候,原来还可以有更不幸的事发生,而当我拥有那么一丁点的时候,我却感觉不到还有那么一丁点幸福。
小猫啊!我亲爱的伴我患难与共的小猫,你到哪里去了啊!我连对你忏悔都没有机会了吗?“猫儿,猫儿!”我哭叫着一头向城门撞去,拜托上帝,让我一头撞死了吧!
然而,奇迹却总是在不经意时发生。我发现自己扑倒在一片比人还高的荒草上,我的脸被茅草刺得生生地痛。我诧异地爬起来,眼前没有马车、没有古堡、也没有断墙,阳光暧暖地照着,小猫在不远处朝我亲呢地“喵喵”叫着……
天哪!我这是在哪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