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业一杯土 —— 后燕成武帝慕容垂

      天生不是池中物,御豺豹,擒狼虎。

      雄略丰剑人竞妒。

      叩囊余智,浮船奇术,燕赵风云怖。

      奈何少壮难长驻,最怕英雄到迟暮。

      毕世威名成电露。

      沮阳恨魄,参合怨骨,霸业一杯土。

      ——调寄【青玉案】

    “丰剑”即“丰城剑”,也就是“龙泉”“太阿”双剑。《晋书·张华传》中记载了,双剑原来是深埋在豫章的丰城狱下,却掩饰不住剑气直冲斗牛二宿,引人瞩目。这也正像被誉为“十六国战神”的慕容垂,少年时崭露头角,便再藏不住神兵之光,即使接二连三遭人妒恨打压甚至迫害,其锋芒依然耀眼夺目。但张华、雷焕为丰城剑气指引,掘得“龙泉”、“太阿”双剑,张、雷二人死后,雷焕之子雷华携剑过延平津时,剑落水中,化成双龙沉入深渊。尘归尘,土归土,慕容垂的毕生霸业,也正如这剑化龙归渊,最终在参合陂上坍缩成一杯祭奠五万恨魄怨骨的黄土,没入历史长河之中。

      一. 黄淮扬名

      晋太和四年(369年),东晋南郡公、大司马桓温于姑孰起五万兵马,北伐前燕。此前永和十二年(356年),桓温于江陵发兵,水路并进,讨伐前秦,不仅克复洛阳,还修缮了皇陵,其声望大振,现在权倾朝野的他只差最后一个帝号的名分,而彼时朝纲紊乱的前燕正适拿来熔铸“九锡”。

      四月,桓温率军经由清水河进入黄河,先后击败前来阻击的下邳王慕容厉、安乐王慕容臧。七月,桓温屯兵枋头,进逼邺城,前燕兖州刺史孙元举兵响应晋军,晋军士气大振,其兵锋之盛,震恐前燕朝堂,令燕主慕容暐及太傅慕容评萌生北遁辽西旧都和龙之意。但此时,吴王慕容垂站了出来,请战御敌。尽管曾遭两代燕主忌妒排挤,但现在看似乎只有这个十三岁便上阵杀敌、勇冠三军的人能够力挽狂澜。

      事实上,晋军这一路看似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但也非不可战胜。尤其是桓温作为一个军事统帅,用兵过于谨慎,缺少把握战机的应变能力,这在其第一次北伐前秦时就已暴露出来。而对晋军来说,更致命的弱点还是其粮道不畅:桓温在石门未开,汴渠不通的情况下,绕道溯流走清水河入黄河至枋头,清水河这孤零零一条小河道的漕运能力显然成了晋军的七寸命门。慕容垂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底气与名震天下的桓温决一雌雄。

      是月,慕若垂率军离开邺城南下,以大将悉罗腾为前军,自率主力继后,另以范阳王慕容德引轻骑绕道奔袭石门,这也是经典的《孙子兵法》“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而此战慕容垂战略主导方针,其实也就是“断粮道”的常规套路。九月,慕容德抵石门,以两百骑诱战作饵,八百骑分段设伏,痛击晋军。与此同时,慕容垂于清水河上游黄河河口筑堰截流,使清水河水位降低,晋军大型粮船全部搁浅,漕运中断。而正面战场上,悉罗腾先擒晋军向导、前燕叛将段思,后阵斩虎贲中郎将染干津。这一通操作下来,桓温战又不胜,守又无粮,晋军士气日渐低落,眼看大势将去,识时务者皆知只有退兵以保存实力这一条路可走。

      枋头之战若至此结束,那慕容垂顶多算个智将,还配不上其“十六国战神”之名,毕竟桓温主力未损,若是安然回去江东,还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九月,战事不利,再加上听说前秦援兵将至,晋军不得已烧毁战船,丢弃辎重战具,循陆路撤军。为防止燕军追击,桓温不仅简精锐殿后,还沿途在汴河水中投毒。此时燕军诸将踊跃请缨追掩,但慕容垂不许,他与众将说道:“桓温初退,必严设警备,以精兵拒后,现在急着追击未必得志。不如等他走上一段路,见我追兵不至,定会放松警惕,昼夜疾行,那时敌人力尽气衰,我们再出击,必定大获全胜。”他要给晋军致命一击。也正如他所料,燕军悄悄尾随其后,走了数日,晋军果然渐渐放松警惕。此时,慕容垂急起直追,至襄邑东涧追上晋军,与慕容德合力夹攻,大破晋军。是役斩首三万余级,桓温此番北伐可谓是全军覆没。

      枋头之战,黄淮惊震,不仅桓温加冕之梦想彻底沦为泡影,慕容垂也因此一战成名。但锋芒越盛,越容易遭人嫉妒,太傅慕容评便是其中之一。彼时,作为前燕主慕容儁托孤的摄政王,燕国朝政全部把持在慕容评手中,慕容垂的存在,显然威胁到了他在朝中的地位。由妒生恨,由恨起杀心,于是慕容评便与太后可足浑氏密谋,欲除之而后快。这同时,慕容垂嗅到了这一丝来自萧墙内的杀气,但眼下他的实力不足以扳倒这个有太后撑腰的摄政王,或者说他也不想前燕因为自己陷入内战而分裂衰亡,他最终选择带着其长子慕容全(一作慕容令)出奔前秦以保全自己。

      二. 金刀毒计

      慕容垂小时候常被其父慕容皝称赞:“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说通俗点也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一语成谶,桓温不幸做了“破人家”的“人家”,而前秦大秦天王苻坚有幸做了“成人家”的“人家”。其实苻坚早有吞并前燕之志,此前愿意出兵援前燕退桓温,只是出于战略考量,不愿意见到前燕灭亡,东晋一家独大的局面。但眼下,枋头之战后东晋元气大伤,而慕容暐当初来求援时许以虎牢关以西诸郡现又食言,苻坚这又动起了伐燕的心思,但因忌惮慕容垂之能,迟迟没有动手。可想不到这当口慕容垂居然举家来投,苻坚兴奋不已,他亲自出城相迎,与之牵手,礼之甚重。

      但慕容垂的到来,却让一个人感到不安,此人便是前秦丞相王猛。当然,史载王猛也是颇有气度之人,因此他对慕容垂的态度决非是简单的嫉贤妒能,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看出了慕容垂“非池中物”而察觉到了其对于前秦政权的潜在威胁。正如三国时期,刘备早年也是敛其羽翼锋芒,寄人篱下,但曹操却一眼看出他“非池中物”:“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自古以来,英雄相识相惜亦相妒相害。也正是因为如此,王猛谏言苻坚除掉慕容垂。但苻坚自诩仁名,未于采纳。王猛这又想了一出更为毒辣的“金刀计”来。

      太和四年(369年)年底,王猛受命统兵伐燕,慕容垂应召从征。出师前夕,王猛找来慕容垂,说道:“我们现在将要去讨伐你的故国,怕你睹物思人,临阵退缩。”慕容垂当即表态:“大秦天王不仅收留我,还委我重任,恩重如山,惠如再造,我必定竭忠尽智以报天王恩惠。”王猛道:“口说无凭。”慕容垂解下腰间佩戴的金刀献上:“此刀可为证。”王猛表示满意,收下金刀。可谁知王猛转身就遣人携金刀往慕容全处,假以慕容垂口吻谓之道:“我已东归邺城,你自己相机行事。”慕容全见有父亲金刀作信物,信以为真,连忙收拾包袱奔邺城去了。王猛这又派人去慕容垂处传话:“你儿子已经叛逃回燕国,你好自为之吧。”这一惊非同小可,慕容垂这才知道是中了王猛下的套了,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保命要紧,他也连夜出逃。但这一切似乎尽在人算计之中,慕容垂才逃到蓝田,就被人追上,束手就缚。偏是古语有云:“王者不死”,慕容垂被带回长安,本以为是死路一条,哪知道苻坚见之于东堂,亲自为其解绑,并安慰道:“你儿子志不忘本,归返故国,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你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你儿子的事与你何干,你何必搞得这般惊慌狼狈。”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史书中的“金刀计”便是以上这样记载的,但仔细想想,王猛作为十六国顶级谋士,所设计的“金刀计”不可能只是一场诬陷闹剧,而“十六国战神”更不可能仅因旁人几句未经求证的话就仓皇逃跑。这实际上是一场王牌对王牌的巅峰对决,我们似乎可以从《晋书·慕容垂载记》中“垂惧而东奔,及蓝田,为追骑所获”这几个字中窥出一些端倪:蓝田在长安的东南方,走蓝田是出武关往东晋去的,而前燕则是在长安的东北,慕容垂真的慌乱到不识路连南北都分不清了吗?事实的真相或许是:按王猛所设计的“金刀计”,应该是慕容垂也能顺利逃回邺城,因为那里有个更希望慕容垂死的人,就是太傅慕容评。慕容评才是“金刀计”中真正的“刀”,所以慕容垂一旦回归,定会导致前燕皇室内部大拼火,这不仅可以“借刀杀人”而不为前秦留下杀降的恶名,更有利于前秦吞并前燕的战争。这是一石多鸟之计,若成可彻底击溃前燕皇室,但王猛低估了慕容垂的实力和演技,慕容垂能被活捉多半不在王猛的算计中,因为慕容垂被捉回来后王猛确实没有后招了。而“垂惧而东奔”其实是慕容垂将计就计,故意示弱卖惨,演的一出苦肉计,蓝田关上“算计”之人实是慕容垂而非王猛:慕容垂故意北辕南辙,以为前秦追兵捉住,只因他拿捏准了或者说赌准了苻坚的心理,认定苻坚不会杀他。在这场“金刀计”的对决中,表面看慕容垂完胜,实际上没有赢家,慕容垂因此失去了自己最能干的儿子,以至他后来不得不选用平庸的慕容宝来做继承人。

      三. 复国大业

      不管怎么说,现在慕容垂是在前秦安身下来。此后的十余年,苻坚平燕定蜀、擒代吞凉,前秦成为北方霸主,期间慕容垂随之四处征讨,也是履立战功。直到晋太元八年(383年)历史终于迎来了转折点。八月,苻坚御驾亲征,发八十万精利出关中伐晋,没想到后因一系列的战术决策失误,秦军最终惨败于淮南淝水。此战不仅让苻坚痛失统一中国的机会,更让前秦帝国崩塌于俄顷,而“池中物”也终于在此时得云雨而化蛟龙。

      是年十一月,秦晋会战于寿阳城前淝水河畔,苻坚战败,与零星一些残兵逃到慕容垂这里。此时,世子慕容宝与胞弟慕容德皆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力劝慕容垂杀了苻坚,复辟燕国。但慕容垂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将自己手下仅存留的一支人马交由苻坚,护送其归返关中。表面看此举是报当年苻坚收留并厚爱他之恩,实际上却是对当时时局的清醒认识:苻坚穷途末路,天下图其性命的人多了去了,没必要自己亲自动手,以落下个忘恩负义的恶名。正如他所料,两年后,“玉面嬖僮”慕容冲于阿房举兵攻陷长安,苻坚出逃却被羌酋姚苌擒获。而最终是姚苌替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扛下这个“背恩弑主”的千古骂名。但此乃后话,眼下慕容垂毕竟是救人于危难,留存感激也好,迫于无奈也罢,苻坚也算是把自己最后一份“仁心”给了他:一行人行至渑池,慕容垂请赴邺城安抚戎狄并祭拜祖陵,苻坚不顾众人反对许之离去。至此,蛟龙得水,虎豹得幽,燕赵大地上又一位霸主即将崛起。

      慕容垂再回到邺城时,相信是感慨良多。他上一次回来,是随王猛一同终结了鲜卑慕容氏的霸业,而这一次回来,是要重启这份霸业。此时的邺城,由苻坚之子苻丕镇守。慕容垂到了邺城后,被安排在城郊西边小馆住下。而此同时,南边苻晖派人来求援,原来是丁零人翟斌叛秦自立,率众围攻洛阳,苻丕这便让慕容垂带兵前去救援。慕容垂一口答应,但提出不要封赏,只要自己那间旧宅园。苻丕也是一口答应。但苻丕并不信任慕容垂,不仅只给了慕容垂两千老弱病残,还安排了同族的苻飞龙领一千氐族精兵作其副将,并暗中嘱咐苻飞龙:“慕容垂是三军统帅,你便是盯梢,防微杜贰之重任,就全委托你了。”这相当于诸葛亮在魏延身旁安排了一个马岱。

      临出征前,慕容垂提出要去祭拜祖庙,苻丕不同意。于是,慕容垂偷偷跑去祖庙,却被一个亭吏拦住死活不让进,他一怒之下,斩杀官吏,焚毁官亭。“烧亭斩吏”,这是对前秦政权赤裸裸的挑衅,你以为是慕容垂一时冲动而为之,实际上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次试探:对前秦政权残余势力的最后一次试探。太子左卫率石越力主以“烧亭斩吏”事治慕容垂之罪,将其诛除。苻丕却说“慕容垂护驾有功,杀了他有失人心。”其实这话也没错,淝水之战后人心离乱,此时笼络人心还来不及,哪还能再乱杀“功臣”。但更重要的是,当时不仅有翟斌围攻洛阳,还有东晋北府军大将刘牢之乘胜渡河进逼邺城,且邺城乃前燕旧都,城内外还有许多鲜卑豪族蠢蠢欲动,这种情势下杀一个慕容垂易,但要搞定杀了慕容垂后可能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却难。苻丕天真地认为,自己选了一个“上策”:先施点小恩惠,把这个难缠的瘟神送走,走得越远越好,脱离了燕赵之地的慕容垂便失了根基,到时再让苻飞龙的一千精兵去制其两千老弱,或者说让丁零人翟斌与之拼个两败俱伤。其实这想法也挺好,更何况苻丕的底气还来自于最后一张牌,就是留在邺城做人质的慕容垂的子侄慕容农等人。苻丕还在为自己的“上策”洋洋自得时,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苻飞龙这个嫩雏儿怎镇得住在权力圈顶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慕容垂。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通过这一次试探,慕容垂不仅看清了苻丕的外强中干,更确认了前秦帝国已经不可能再翻盘了。没什么可再犹豫的了。于是,离开邺城南下没多久,行至河内,也就是十四年前大破桓温的枋头渡口,慕容垂的獠牙终于露了出来。慕容垂在河内停了下来,告诉苻飞龙:“我们现在要奇袭翟斌,所以应该白天休息,晚上行军。”苻飞龙没想这么多,说:“好!”到了晚上,部队准备继续前行,慕容垂又对苻飞龙说:“让我儿子作先锋走在前面吧。”苻飞龙的脑袋都快摆到人家桌案上去了,仍旧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又说:“好!”慕容垂这就让世子慕容宝领一半兵马走在最前面,慕容隆与自己领另一半兵马走在后面,苻飞龙及氐人精兵走在中间。正走着,苻飞龙还在做着建功立业的大梦,一通鼓响,只见慕容宝调转马头反杀过来,与后面慕容隆前后夹击,苻飞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人斩于马下,而后氐人精兵也被屠戮殆尽。

      尽管杀了苻飞龙,已是公开与前秦决裂,但眼下举目四望,鹰顾狼视,还是半点大意不得,否则错一步则前功尽弃。之后,慕容垂在河内募集兵马,转眼召了三万余人,然后渡过黄河,焚毁舟桥,这一路人马气势汹汹便往洛阳奔去。丁零翟斌听说他来了河南,立刻派人前去谈判,提议推他为盟主。慕容垂还想通过原本自己前来救援洛阳的身份忽悠洛阳守将苻晖放自己进城,以期兵不血刃拿下洛阳,所以他拒绝了翟斌的提议。但不久,慕容垂来到洛阳城下,苻晖不许他进城,也不与他谈判,只摆出一副死守的样子。以慕容垂目前的实力如果死磕洛阳,其复国大计肯定会胎死腹中,所以他离开了洛阳。这时翟斌又说要来投靠,还劝慕容垂直接上尊号。但慕容垂心理清楚的很,翟斌只不过想借他的名号抬高自己的身价,至于劝上尊号,更是想要将他架到火上烤。所以慕容垂只同意接收翟斌,拒绝称帝。丁零人的加入,壮大了慕容垂的实力,但现在他还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据地。洛阳虽为前朝旧都,但也四战之地,北面有黄河,南边有东晋,并不是个理想的根据地,相比之下,邺城能控驭燕赵,无论从其地理位置还是其对于鲜卑慕容氏来说的政治意义来看,是个最优的选择。

      四. 河北争霸

      太元九年(384年)二月,邺城那边传来消息,慕容农等一干子侄在得到慕容垂杀苻飞龙的密报后,相继潜逃出城,在列人、辟阳起兵,还招揽了北方杂胡酋长库辱官伟、乞特归等人,声势一下子壮大起来。慕容农的起兵,相当于切断了邺城与并州前秦大将张蚝之间的犄角联系。现在,彻底不需要再装了。慕容垂向邺城进军,途径荥阳时,又有人提议他上尊号,而此时确实也需要一些仪式感来为攻略邺城造势和鼓舞人心,或者说需要将他手下这支流民大军打造成正牌王师,他这便效仿晋中宗(也就是五马渡江的琅琊王司马睿)故事,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燕元,其兄弟子侄及翟斌等各有封赏。谁都知道这代表着燕国正式复辟,但至于是“称王”而不是“称帝”,应该是考虑到前燕的亡国之君慕容暐现在还在长安做阶下囚,法理上来说此时“称帝”明显是僭越,就连鲜卑族人也未必都认同,所以像永嘉之乱时司马睿渡江后先奉晋室称晋王,他嫁接了司马睿“缓称帝”而被奉为“正朔传承”的手法,为自己的复国赚取了足够的合法性。

      接着慕容垂给苻坚写了一封书,反正就是吐槽了各种遭前秦官僚迫害,强调了起兵叛秦是被逼的。这封书不管人信不信,反正也算是对苻坚这个旧主最后的交代了。而接下来,邺城攻防战拉开大幕。首先,苻丕想先挑软柿子捏,派大将石越前往列人讨伐慕容农。没想到慕容农亦非等闲之辈,于夜里出城发动奇袭,大败秦兵,阵斩石越。此一战折损一员骁将,关东六州人情骚动,各地盗贼乘势群起,苻丕基本失去对河北的掌控力。不久慕容农与慕容垂会师于邺,面对燕军来势汹汹,苻丕弃外郭而守内城。好在邺城乃河北重镇,城坚壁厚耐打,慕容垂引丁零、乌桓二十万众攻城,飞梯、地道全部用上,皆以失败告终。继续强攻非明智之举,上兵还得伐谋,慕容垂这便在城外挖堑围城,同时还遣老弱往边上魏郡、肥乡,筑新兴城以放置辎重。但显然这个办法一时半会也困不死苻丕。慕容垂又纳右司马封衡之策,想引漳河水灌城。但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慕容垂出去打猎时,在华林园饮水却遭秦兵伏击,险些被乱箭射死,幸得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神勇救驾,才得以逃脱。如此一来,邺城战事进入僵持阶段。

      但就此时,受围的邺城中没出乱子,倒是燕军营中先起了衅端。原来是翟斌仗着自己为丁零酋长,手下丁零部众众多,不满足于现有的封赏,提出想要当个尚书令。尚书令什么概念,总理朝政。此前翟斌被封为建义大将军,这名字听着拉风,但怎么看都是个杂号将军,而现在他索要更有实权的尚书令,是想进入燕国的权力中枢。而且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燕、秦僵持于邺城下时提,这分明是学韩信拥兵自重向刘邦索要齐王了。不过翟斌的能力与实力和韩信比差得远了,慕容垂自然不会答应,只说:“翟王功劳大,做个尚书令是应该的,不过现在还没组建中央官署,不方便单独设这个职位,等到我们平定天下以后,再来讨论这个事情。”

      翟斌一听这就怒了,燕王分明就没当他一回事,于是其朝秦暮楚的投机本性便暴露出来。他当即翻脸,暗中派人潜入邺城与苻丕密会,要给慕容垂一点颜色瞧瞧。他至少应该是得到了苻丕口头上的某些承诺,所以立刻煞有介事地谋划起来,他打算决堤溃水,淹死慕容垂。哪知翟斌谋事不密,慕容垂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了翟斌及其两个弟弟。而后慕容垂赦免了追从翟斌兄弟叛乱之人,希望籍此招安丁零人,但翟斌的侄子翟真不肯善罢甘休,他召集了部众,北走邯郸,并再一次联络苻丕,欲表里合击,击破燕军。不想慕容垂再一次先发制人,遣世子慕容宝率军前去迎击丁零,翟真战败北遁。慕容垂再遣慕容楷引兵追掩,两军交战于下邑,慕容楷冒进中伏致败。此后,翟真屯兵于承营,十万众丁零流民,显然成为慕容垂心头大患。

      丁零之乱对苻丕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可苻丕不知道是想得太少,还是想得太多,可能是既想合作却又怕承担失败风险,又或许是想学卞庄子刺虎,等待丁零与后燕拼个两败具伤,总之他并没有在实际行动上给予丁零人相应支持,最终错失了机会。不过机会还是会有。同年九月,整个北方局势骤变。先是前燕主慕容儁嫡子慕容冲被拥立为皇太弟,于阿房起兵,围攻长安,而此时被软禁的慕容暐在长安城中作内应,阴图诱杀苻坚,但事情败露,慕容暐被苻坚处死,这等于燕国正统的皇帝没有了。再是羌酋姚苌有样学样,僭位于渭北,自称万年秦王,这等于关中彻底失控。东晋方面以刘牢之为首的北府军在都督谢玄的授意下,先攻破鄄城,收服了河南诸城堡,然后北府军又渡过黄河,袭取了黎阳,剑指邺城,这等于又一只劲旅加入了河北争霸大战。而代北刘库仁声援苻丕,打起勤王旗号,发雁门、上谷、代郡兵马屯于繁畤县,这等于苻丕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了。

      此时的邺城之中,几近粮绝,只能削松木来喂马。但也就此时,慕容垂竟然撤围而去。慕容垂说这是为了报答秦主苻坚曾今收留他之恩,所以给苻丕一条可以前往并州的生路。但仔细想想,这是妥妥的《孙子兵法》“围师必缺”,再围下去,把苻丕围成一头困兽冲出来找自己拼命,很是不划算。再加上河北局势的复杂化,于是,慕容垂率军退往新城,战略重心也暂时转向威胁更大的丁零余部。

      如今,河北继关中之后,已成为第二个被多方争夺的焦点,这对苻丕来说,是挑战,也是一个机会。而接下来,苻丕便打出一套组合拳,期待能扳回河北局势,但没想到慕容垂见招拆招,将其一一化解。首先,苻丕派出冗从仆射清河光祚带了五百骑前往中山与翟真接触,又招阳平太守邵兴募冀州,准备与光祚会师襄国,来一场绝地大反攻。对此慕容垂果断出击,先后派出大将慕容隆、慕容农,趁着邵兴、光祚、翟真还没来的及联络上,便将其各个击破。然后苻丕又派人去并州召戍将张蚝前来救邺,慕容垂便命人在壶关设下疑兵,这一来再加上苻丕本身威望不足,张蚝就是不肯出兵。再次苻丕又催促刘库仁南下勤王,可就刘库仁将发未发之时,繁畤兵变,其部下也就是当年投降于前秦的慕容宗室慕容文暗杀了刘库仁。从慕容文煽动三郡人发动兵变,暗杀了刘库仁后投奔慕容垂,路上还适时遇到后燕派来接应的人来看,很难说这场兵变不是慕容垂暗中推波助澜的。最后,苻丕又转向联系东晋谢玄,以送上邺城为报酬请求援兵,谢玄答应了,人在黎阳的刘牢之的任务,一下子从攻略邺城变为救援邺城。

      年前在淝水河畔,正是刘牢之引北府军率先渡河抢滩,一举将秦军冲溃。北府军实力是摆在那里的,刘牢之也是慕容垂复国以来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而这一次,慕容垂充分展现了其智略,给那些年轻后辈们好好上了一课。首先,苻丕要保邺城,刘牢之想取邺城,实际上两个人的核心诉求是相冲突的,这就注定两人不可能亲密无间配合起来,慕容垂便利用了这一点,故意让开路,让东晋援兵顺利抵达邺城。果然如其所料,刘牢之要求先献城再攻燕,苻丕要求先攻燕再献城,两人之间因此暗生嫌隙,秦晋联军还没出征,便已输在起跑线上。其次,刘牢之自淝水之战渡洛涧斩秦先锋粱成暂露头角以来未缝败绩,屡战屡胜下难免有些自我膨胀,再加上这一次借着收复河南之威,眼看收复河北也在望,这可是当年桓温都未能企及的功业。骄狂之心与贪功之心,是刘牢之最致命的弱点,这一点被慕容垂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慕容垂先自新城北撤,故意把老弱病残摆在外面“示弱”。刘牢之果然麾军追击,至五桥泽追上燕军,与之交战,燕军大败而走。北府军继续追亡逐北,路上见到燕军溃逃时丢下的辎重,纷纷下马争夺。也就是这时,埋伏已久的慕容隆与慕容农突然出现,溷杀将来。晋军措手不及,立刻被杀散溃逃。而此同时,苻丕可能是不想功劳被刘牢之独占,也率秦军出了邺城,不想正撞上前线溃逃下来的晋军,顿时秦军也乱作一团,被燕军一并击败。

      五桥泽之战,奠定了整个河北局势,至此燕赵大地上再没有能够抗衡慕容垂的军事力量。此后不久,苻丕终于撑不下去了,放弃邺城逃往并州。回顾整个邺城攻防战,也是后燕建国初期到在河北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战,此中慕容垂与苻丕交锋数个回合可见,慕容垂的目标是控制整个河北,苻丕的目标仅是守住邺城,两个人目标大小的差异便是两个人格局和战略技巧的差异,苻丕只盯着眼前的邺城,守小局而不守大局,最终被慕容垂降维打击也不足为奇了。


      五.  燕赵震怖

      太元十一年(386年)正月,慕容垂即皇帝位,定都中山,改元建兴,置百官僚属,缮宗庙社稷,立慕容宝为太子,大赦境内。然而此时关中方面慕容冲作为前燕主慕容儁的嫡子、慕容暐胞弟早已在阿房称帝,按宗法和继承权的先后,慕容冲的帝号更具合法性,但慕容垂并未尊自己这个侄子而选择以太祖(慕容皝)嫡子身份自立门户,并且都城选择了战略价值更大的中山而非政治意义更大的邺城,由此可见,慕容垂的野心从一开始就非止于复国,而是要自己登极。并且,与慕容冲草率称帝且称帝只图权力与享乐不同,慕容垂的称帝,则是他逐鹿中原甚至争夺天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

      同样,慕容垂称帝的时间选择也是精心算计。首先是此时河北局势已定,慕容垂已有称帝的硬实力。其次,太元十年(385年)年底,慕容冲攻破长安,苻坚出逃却被姚苌抓住缢杀,现在关中又陷入后秦(姚苌)与西燕(慕容冲)的争夺之中,而且氐人的仇火也全部烧在于姚苌、慕容冲身上,没人有闲工夫来管慕容垂的称帝。再次,西燕的鲜卑人迫切想东归燕地,但君主慕容冲却打算于长安落地生根,因此慕容垂现在称帝,正可为关中的鲜卑人提供大义名份,吸引关中鲜卑人前来投奔以壮大自己实力。所以说,慕容垂的称帝绝非简单的野心宣泄,而是其出奔投秦至今十七年韬光养晦后的定向爆破。

      此时的慕容垂已是花甲之年,这个年纪在人均寿命只有四十岁左右的十六国时期绝对算是高龄了,但作为后燕的开国君主,“创业”后得思“垂统”,他还得为子孙后代负责,为传祚扫清障碍,于是丁零翟氏余党便成为他的第一个打击目标。是年八月,慕容垂以太子慕容宝守中山,亲自率军南征翟辽。此次南征的先锋是慕容楷,慕容楷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的儿子,也是慕容恪生前风评与人缘太好,翟辽手下那些燕赵之士听说是太原王的儿子来了,纷纷前来归附。这一来翟辽也没什么资本再与慕容垂作对了,后燕大军刚到黎阳,翟辽便来肉袒谢罪。

      但没多久翟辽再次反叛,自称魏天王,还有模有样地改元建制,定都于滑台,北面仗着黄河天堑骚扰后燕,南面于河南一带疯狂掠地打劫。太元十六年(391年)十月,翟辽死,其子翟钊代立,之后翟钊立刻麾军渡河北上,攻逼邺城,被辽西王慕容农击退。对于翟氏这个反复横跳的墙头草,慕容垂已经忍无可忍,这一次他要彻底清算翟氏以绝后患。太元十七年(392年)三月,慕容垂再次亲自率军南征,先攻翟魏大将翟都于苏康垒。四月,翟钊退走滑台,并向西燕慕容永求援,慕容永未许。六月慕容垂率军抵黎阳黄河北岸,准备渡河,翟钊便于黄河南岸列开阵仗,与燕军对峙起来。

      至少此时翟魏军在气势上并不输于燕军,燕国诸将观翟魏军阵,纷纷劝谏不宜渡河。不过慕容垂笑笑说:“这小子没什么本事,诸位卿且看我斩他。”于是,慕容垂将大营迁到黎阳以西四十余里的西津,取牛皮船百余,船上用假人列成兵仗,让船沿着黄河溯流而上。翟钊见状,以为燕军要在西面大举渡河,赶紧也把部队迁到西津。这一来,黎阳方面守备空虚,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立刻趁夜于黎阳津悄悄渡河,并在黄河南岸扎营,到第二日天明,营垒工事全部筑成。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显然成功了,翟钊看见黄河南岸列起燕军大营,立刻慌了神,赶紧麾军来攻慕容镇。可慕容镇得了慕容垂指令坚壁死守,翟钊攻了几次无果,只得引兵退去。此时的翟魏军经来回奔波,早已人困马乏,慕容镇即引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也自西津渡河夹击,一举将其击破。

      黎阳西津之战翟魏军虽败,不过翟钊侥幸逃脱,他收集了残兵,渡过黄河,遁入白鹿山中,又凭着山险自守。慕容农认为翟钊手中无粮,在山中肯定坚持不久,这便留下一只小队设伏,自己则带着大部队还师。翟钊果然在山中待不住,燕军一走他便下山。这时慕容农还兵掩击,再一次大破翟魏军,尽获其众。翟钊还是命大,竟然又逃了出来,不过这次他单骑逃亡已经没有能力和胆气再去对抗后燕,灰头土脸地投并州去,没多久便被慕容永所杀。此战后慕容垂收黎阳七郡三万八千户,另徙徐州七千余户于黎阳,使其国力大增。

      南边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了西边。西边是并州,此前苻丕离开邺城后逃往并州,于苻坚死后在晋阳即位,使前秦得以在并州苟延残喘。但此同时西燕慕容冲在攻陷长安后,耽于享乐想留在关中,这引起关中鲜卑人极度不满,这场不满最终爆发为一场兵变,慕容冲在兵变中被杀。之后慕容永诛杀了兵变叛将,自称大将军、大单于,重整四十万鲜卑人,浩浩荡荡东归燕地,途径并州时,借道不成与苻丕交战并彻底终结前秦。此时慕容永得知慕容垂在中山称帝,便进据长子,自己也称帝了。故而现在的并州,由同宗室的慕容永占据。

      慕容永是前燕武宣帝慕容廆的侄孙,并非嫡系血脉,现在也蹦哒出来争夺燕国皇室正统性,这肯定是慕容垂无法容忍的。而且并州为战略要地,控制住太行山与中条山,进可图关中与代北,退可保燕国西境无虞,因此这也是慕容垂必争之地。当然更重要的是,北方草原上一只狼崽已经长成狼王,慕容垂深深感受到其威胁,所以他要抢时间,要抢在这头草原狼王露出獠牙前解决掉其他边患,更要抢在他有生之年内为燕国的传世荡平道路,毕竟此时他已年近古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当议征长子之时,众将都认为连年征役,士众疲怠,建议缓征,慕容垂却不顾众将反对,只说道:“我意已决,虽然我已经老了,但叩囊底智,足以克之,绝不能留着逆贼任其成为子孙的忧患。”

      太元十八年(393年)十一月,慕容垂发兵七万,以镇西将军慕容赞、龙骧将军张崇出井陉攻晋阳,征东将军平规攻沙亭。慕容永则遣其将刁云、慕容钟以五万兵守潞川,沿漳河两岸下寨,筑围墙于壶口关,并用精兵看护,名其为台壁,严防后燕军袭长子。次年二月,慕容楷出滏口,慕容农出壶关,慕容垂亲自出沙亭,后燕军分三路而进。慕容永闻之,严兵分道据守,同时屯粮于台壁。可慕容垂行军至邺城西南时突然停住了,月余不进。邺西南这个位置很微妙,滏口陉刚刚过去一点,太行道口轵关又不到,慕容永这一下就看不懂了,但想慕容垂老奸巨猾,肯定在酝酿什么阴谋。想来想去,南边守备最薄弱,慕容垂肯定是把大军摆在滏口陉前作作样子,然后暗中派兵从南边绕进上党盆地,又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翟钊脑子比较简单会上当,我慕容永才不会上当,想到这里,慕容永便将除了台壁守军外的所有精锐部队全部集中起来迁往南边轵关去防守了。

      但没想到,慕容垂战翟钊之时玩的是“实则虚之”,这一次玩的确实“虚则实之”。五月,西燕军主力全在轵关时,慕容垂突然发兵,径直由滏口入太行山,经天井关(此天井关非河南焦作通往山西晋城的‘太行八陉’之一的天井关,而是壶关前的天井谷,距台壁约三十公里),以迅雷奔电之势,不暇掩耳瞬目,先后击破慕容永堂兄大逸豆及其侄儿小逸豆,进围台壁。燕军如神兵天降,台壁守将刁云、慕容钟震怖,率众投降。慕容永这才回过神,赶紧召回轵关的部队,亲率五万之众来救台壁。等西燕军火急火燎赶到台壁时,慕容垂自将大军已在台壁关南列好阵仗,另遣慕容国率千骑潜伏于涧下。两支燕军当即展开合战,慕容垂诈败伪退,慕容永不知是计,率众追击,追行数里路,慕容国猛然杀出,抄断其后,后燕军四面具进,大破西燕军。是役斩首八千余级,慕容永逃归长子。

      台壁之战慕容永之所以惨败其实也是和苻丕守邺城是一样问题,也就是格局决定战略,战略决定战术,格局的缺陷决定战术的上限,以至于他也向苻丕一样被慕容垂吊打。从慕容永的一系列事迹来看,其实他的军事指挥和政治斗争能力还是有的,且非翟钊这类的泛泛之辈,比苻丕更杀伐决断,综合素质亦远胜刘牢之,但事实上他并无争夺天下或者说争霸晋冀的志向,割据一隅做个山大王就是他的终极梦想了,所以慕容垂攻翟钊时,众人都以唇亡齿寒劝他救翟,他不仅作壁上观,还在翟钊兵败来投时将其杀害,这就等于错失了一个很好的能够牵制后燕的帮手。而轮到慕容垂来攻他时,他所有战术制定都是单纯针对守住长子来制定的,哪儿缺人往哪儿守,可河北穿太行山进入上党、晋中盆地有“太行八陉”可以走,这种情况下分道防守显然是将战争主动权拱手让人,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防,犯了兵家大忌。而慕容垂仅用顿兵邺西南一招,便牢牢掌握住整个战局的主动权,完全将对手玩弄于股掌,至于台壁之战诈败诱敌,无非也就是减少伤亡的锦上添花之笔。

      台壁关战后,西燕彻底崩盘。先是晋阳守将闻的台壁败报,弃城而走,慕容赞进据晋阳。后是慕容垂进围长子,买通西燕大将贾韬等作内应。长子城内士众陷入恐慌,贾滔开门放后燕军入城,慕容永逃奔北门,被后燕先锋军擒获后诛杀。至此西燕灭亡,其治下新旧八郡七万六千余户及慕容永掠来的前秦乘與、服御、伎乐和大量珍宝尽归后燕。

      “叩囊余奇,摧五万于河曲;浮船秘策,招七郡于黎阳”,经黎阳西津及台壁长子两战后,慕容垂由千骑起兵所建立的后燕,南至琅琊,北控雁代,东讫辽海,西抵河曲,俨然已成为继前秦之后又一北方霸主。而慕容垂用兵如神,“临阵若雷霆击地”,足使燕赵大地风云震怖,其黄幄龙旂所至之处,豪强望风请附,守卒逾城争降,《十六国春秋》中更是以“燕人怖垂威,小儿止啼”来形容他的威慑力。但是,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个“威震本朝”的“十六国战神”,此刻已到迟暮之年。

      六. 英雄迟暮

      太元十一年(386年)正月,也几乎就是慕容垂称帝的同时,代北草原上牛川的盟会中,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自称代王。不过在这个战乱动荡的年代里,尤其是前秦崩溃以后,但凡手上有点兵马资本的,都想着要称王称帝,这个时期给自己上尊号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也就没多少人去关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这个少年就是拓跋珪,不管《魏书》中怎么把拓跋氏美化成黄帝的后裔,然此刻他真真切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

      但不久后,发生了两件事,让慕容垂开始警惕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代王。同年四月,拓跋珪改称魏王,迁都盛乐,修宗庙社稷,用中原官制。十月,在慕容麟的帮助下,拓跋珪击败了与自己争位的拓跋窟咄,之后慕容垂遣使过去,授其西单于印,封其为上谷王,但拓跋珪拒绝受封。之前拓跋珪自称“代王”,这个“代王”称号最早可以追溯到其祖宗拓跋猗卢时期,是由晋怀帝授予拓跋氏的封号。晋室被公认为正统,所以这个“代王”也是正经的封号,拓跋珪自称代王可以看作是恢复祖宗基业,并无不妥。而现在不到三个月,拓跋珪就改称“魏王”,魏地在中原腹地,晋室的正统也是传承于曹氏的“魏”,这个国号一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拓跋珪野心和决心在于逐鹿中原,而拓跋珪想要逐鹿中原,肯定绕不过后燕,后燕必将成为他首要打击对象。所以,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慕容垂便派人去授予他“上谷王”的封号。果然拓跋珪拒绝了,这不仅是表明了他并不满足于做个北疆藩属,也是表明了他并不承认慕容垂“燕帝”的合法地位。但此刻,慕容垂还需巩固自己在河北的霸权,所以暂时没有精力去管他。

      太元十六年(391年)七月,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觚来求见慕容垂,慕容子弟却将拓跋觚扣下做人质,向北魏索求良马,拓跋珪断然拒绝。这个外交事件,史书中虽然没有明言主谋,但说慕容垂完全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慕容垂没有暗中授意,他肯定也是默许的,因为此刻正值伐翟氏前夕,他也想再确认一下拓跋珪的态度。而现在,拓跋珪的不臣之心已经摆到台面上了,慕容垂肯定也感觉到了不能再放任这头草原狼不管了,但伐翟氏之事也不能停下来,所以之后拓跋觚出逃又被慕容宝抓回,慕容垂并没有为难拓跋觚,待之如初,而这也并不是慕容垂仁心发现,只是他想借拓跋觚为人质暂时稳住北魏,以为自己肃清南边、西边大患赢取时间。

      而接下来的一件事,则让慕容垂明显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拓跋珪这头雏狼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狼王蜕变。同年十一月,拓跋珪攻灭了盘踞在朔方地区的匈奴铁弗部酋长刘卫辰,诛其宗党五千余人(仅其子刘勃勃,即后来的赫连勃勃逃脱),黄河南岸诸部皆降,拓跋珪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这一来北魏国力大增,环看整个代北漠南也再无可以牵制北魏的军事力量,由是拓跋珪的南下只是时间和时机问题了。

      其实可以看出从拓跋珪改称魏王那一刻起,他就是以吞并后燕为目标的。尤其是他建国不久,派胞弟拓跋仪出使后燕,拓跋仪在见了慕容垂后回来说:“慕容垂已经老得不行了,燕国太子慕容宝是暗弱之人,范阳王慕容德又是自负才气之人,燕国可以图,但不是现在,得等慕容垂死了,慕容垂死了以后燕国必生内乱。”这一句话直接定调北魏此后十年的战略方针政策。所以后来拓跋珪一方面展现了对后燕的强硬态度,不称臣不给马,这实际上是欺慕容垂老了。另一方面他也不主动挑衅后燕,确实就是在等慕容垂老死,而且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先后征服高车、柔然,攻灭刘卫辰,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

      慕容垂肯定也看破了拓跋珪的用意,所以他也加紧了攻略的步伐,在剿灭翟氏后,他又力排众议,马不停蹄,立即向并州用兵。他执意以六十七岁高龄亲征长子,不仅仅只是和慕容永争夺燕国皇室正统及并州战略要地,更是以一种“不服老”的倔强向世人宣告:你们都觉得我老了,我偏要让你们都看看,我还能打,我更能打赢,当年那个大破桓温的慕容垂仍在!而现在,后燕和北魏都没有后顾之忧了,老狮王和新狼王终于面对面站在同一个斗兽场里,这一次不仅是两个旷世枭雄之间对决,更是新旧两代人之间的对决,是新生代拓跋珪向旧时代秩序发起的强力挑战,更是旧霸主慕容垂对自然天命发起的终极抗争,这也就注定了这一次对决,必将决定历史的走向。

      七. 参合遗恨

      后燕建兴十年、北魏登国十年(395年)五月,慕容垂遣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众八万伐魏,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将步骑一万八千为后继。这个配置应该说是后燕举国之力的顶级配置了。尽管出征前散骑常侍高湖劝谏,现在不是伐魏的最佳时期,还说了一大堆道理,但慕容垂不听。而能让他产生如此深的伐魏执念的,则是年前征长子之时,慕容永曾派人向北魏求援,而拓跋珪竟派了庾岳率五万援军前来助阵。尽管这五万援军还没赶到,长子攻防大戏就早已散场,但慕容垂明白,这五万援军并不是真心来救慕容永的,而是拓跋珪亮剑来和自己争天下的,但凡当时自己和西燕战事稍微胶着拖拉一些,这五万援军就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看着拓跋珪崛起如此之迅速,再对比自己的人生路所剩无几,这让他下定决心,必须在有生之年里解决掉北魏,同时完成后燕的权利交接过渡。

        面对后燕军大举压境,是战是和,战的话怎么战,和的话怎么和,盛乐朝堂上也陷入争议。年前台壁长子之战,慕容垂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慕容永,确实对拓跋珪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让他跳出了“慕容垂已经老得不行了”的惯性思维,开始重新审视后燕与自己的真实实力对比。所以现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他接受了张衮“羸形以骄之”的建议,采用了相对保守的战略战术。七月,拓跋珪带着其主力部队及部落畜产离开盛乐,渡过黄河,西行千里直至五原,以避燕军兵锋。但要注意,这里带着部落畜产,西行千里,已经不是简单的“羸形骄敌”、“诱敌深入”的战术,而是一次带着末日预案的战略大转移。而五原位于河套以内,北面有阴山,南面有库布齐沙漠,东北面有黄河,三道天然屏障可阻燕军,就算最后不能形成反杀,也能凭着带走的“部落畜产”自保于一隅。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拓跋珪表面上是在示弱,骨子里确实也就是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

      九月,燕军追着魏军也抵五原境内黄河北岸,沿途收降北魏别部三万余家,得田百万余斛,并在河套东入口筑黑城作据点。至此时燕军的北伐算是顺利,虽说是悬军深入,但总体上得地得人得粮,还占着优势。而接下来战役进入第二阶段,燕军与魏军隔着黄河对峙起来,然而也就是这个时期,燕军内部的一些问题渐渐暴露出来。此时慕容宝屯军黄河北岸开始造船,准备渡河击魏,而拓跋珪也没闲着,零星派出游击小队,悄悄绕到燕军后方,于五原往来中山道路上设伏,截获燕军信使,散布慕容垂病危已死的谣言。

      最初燕军出征时,慕容垂确实有疾,再加上数月未有中山来的消息,这个谣言就足够引发燕军恐慌,引爆燕军内部两枚不定时炸弹:其一,慕容宝作为太子,若慕容垂真的病危甚至病死,此刻他身在千里之外,不能掌控中山朝堂,很可能无法顺利完成继位,所以对慕容宝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其二,赵王慕容麟其实是天生反骨,当年慕容垂被慕容评迫害出奔前秦时,便是他去告的密,只因他能力出众,所以后来慕容垂原谅了他。而慕容麟暗地里一直有野心,若是慕容垂真的病死,且太子又和他一同在千里之外,这个时间和空间正适合他发动兵变,取慕容宝而代之。所以对慕容麟来说,是最好信其有,不要信其无。这两个燕军核心人物的心态,也就决定了即便五原往来中山的路没被截断,也不会有人去中山核实“慕容垂已死”这个消息的真伪,实际上此刻五原燕军的内部,都已经各自在为“后慕容垂时代”谋划自己的前程了。

      十月,燕军渡河用的船造得差不多了。某夜突然刮起大风,把几十艘船及船上三百余名甲士吹到河对岸,虽然这些甲士被魏军擒获后释放,但这个天气异象明显不是个好兆头。之后又没多久,慕容麟手下大将慕與嵩等暗中谋反,意欲拥立慕容麟,谋事不密,事泄被杀。这一件事直接导致慕容宝认为再不退兵不行了,于是战役进入第三阶段。十月二十五日晚上,慕容宝烧毁船只,开始撤兵。“烧船夜遁”,这多像当年枋头之战中的桓温。当时黄河还没有结冰,慕容宝就认为魏军没法渡河追击,所以撤退时只让慕容麟殿后,未设斥候侦查敌情。

      按往年气候看,黄河一般是在十二月份结冰,慕容宝选择十月底撤军,按说这个时间也足够他回到燕地。但是,也是燕人气数当尽,这回连老天爷也帮着魏人。十一月三日,突然暴风大作,气温骤降,黄河竟于一夜之间冰封。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拓跋珪当机立断,留下辎重,精选轻骑两万,履冰渡河,倍道兼程,奋起直追。十一月九日,燕军行至参合陂,营于东坡蟠羊山南水之上。这时沙门支昙猛看见西面大风中有黑气如堤坝一般卷来,便对慕容宝说:“风气暴迅,肯定是魏军追来了,要赶紧设防。”慕容宝笑而不语,管自己解鞍睡觉去了。殿后的慕容麟听了此言,只道:“以我军之盛,可以横行沙漠,索虏怎么敢追来,这个老和尚危言耸听,当斩。”说着也管自己打猎去了。就这样,燕军错失了最后一个自救的机会。

      次日清晨,燕军收拾行装正准备渡河继续东归,突然发现西山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魏军。燕军顿时骇然,乱做一团,慕容宝当然也傻眼了。沙飞跞走,烟卷尘扬,这分际,魏军铁骑以居高屋建瓴水之势奔压而下。一时间,燕军争相渡水逃命,人马相腾蹑,蹈死溺死者数以万计,惨不忍睹。是役仅慕容宝、慕容麟等单骑逃脱,陈留王慕容绍被杀,其他燕国皇室如鲁阳王、桂林王、济阴公等并文武将吏千人被俘,兵甲粮货数万均为魏军所获。而这还不是最惨的,此战中燕军士众近五万人最终投降成了俘虏,面对这么一群数量庞大的降俘,拓跋珪最终选择了最为血腥残酷的处理方式,将其全部坑杀。史书上说杀降是中部大人王建的建议,但王建最多只是个替帝王美化的背锅侠,没有王建,拓跋珪也一定会这么干。当时慕容垂确实还在,拓跋珪也怕,这么多人放回去的话后燕可以卷土重来,留下来的话以北魏目前的国力也无法消化,所以拓跋珪骨子还是在怕慕容垂,他想要建立并强化对后燕的心理优势,不管有没有人建议,他都一定会杀降。

      参合陂之战,以极其惨烈的过程,最终定格在血色残阳里五万尸骸堆叠于荒原的画面上。后燕的这一次北伐血本无归,河北精锐尽失,慕容宗室精英也受到重创,太子慕容宝作为主帅,当然得对此次北伐的失败负责。但客观上讲,也不能全部归咎于慕容宝,慕容垂作为帝国最高的决策者,伐魏决策的制定者,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战略层面讲,慕容垂在这个时间里发动伐魏战争,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战略失误,原因在于:第一,当时北魏没有衅,内衅外衅都没有,没有衅就没有突破口,这种情况下想要单纯靠武力将其拿下,难度是相当高的。第二,自古出师要有名,慕容垂发动伐魏战争的名义是拓跋珪拒绝献马,有不臣之心,但这件事也是后燕扣人在先,后燕本就理亏,所以这次出师名不正,是“不义之师”。第三,就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就像赤壁、淝水之战一样,数胜则主骄,数战则民疲,以骄主御疲民,不败都没天理了。第四,选帅不当。这次伐魏,慕容垂选慕容宝作主帅,一方面固然是他确实老了又在生病不适宜亲征,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给太子“镀金”,希望太子能籍此树立战功,建立威望,以顺利完成权利过渡。但他忽略了最重要一点,历代太子亲征远离权利中枢,都会产生“继位焦虑”的致命弱点。如果说慕容宝军事能力的不足还可以由慕容农等扛把子级别的老战将来弥补,那这个“继位焦虑”,则让太子完全把个人政治利益凌驾于军事全局利益之上,慕容宝在听到“慕容垂已死”的谣言后不设法去求证就考虑撤兵便证实了这一点。第五,所托非人。慕容垂选用赵王慕容麟随军出征,显然是看中慕容麟的军事能力,希望其补全太子短板,但慕容麟他就是个有才无德的投机者。从慕容垂一贯用人风格来看,是只看能力不看品德,这些有才无德之人在慕容垂的威压下不敢造次所以没什么问题,但放在慕容宝这种性格柔弱的人身旁,就等于把豺狼投入羊群之中了。燕军五原撤退前夕的慕舆嵩叛乱,极有可能就是慕容麟暗中指使的。

      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慕容垂伐魏的决策,显然更多的是出于个人情感而非对国家未来的理性考虑,所以他会一反常态,违背自己熟知的兵法规律,去先战而后求胜,这样一来,无形中将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慕容宝身上。而慕容宝“处难非济世之雄,承平可为仁明之主”的性格,也决定了他不可能承受得住这些压力,所以参合陂之战,燕军从离开中山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踏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但现在,慕容垂病体缠身,行将就木,再去分析得失总结经验对于他个人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承认“十六国战神”已经陨落,躺在病榻上静静地看着“世上新人换旧人”;要么向自然天命发起最后一次决死冲锋,即便无法逆天改命,也要用最华丽、最悲壮、最震撼的方式去完成英雄的谢幕。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八. 霸业归土

      后燕建兴十一年(396年)三月,太行山的雪还没有融化,涞源县的青岭上,慕容垂拖着病重之躯,正带着慕容宝、慕容农等将领及四万兵马,凿山开道,艰苦前行,神不知鬼不觉。这个青岭是太行山北段重要隘口,以山道险峻著称,又名“五回道”,而从这里往前走,穿过天门,便可进入云中盆地,直抵代北重镇平城。但“天门”,故名思义,“通天之门”,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全是高耸入云的玄武岩峭立绝壁,令人望而却步。这里别说是一支军队,就连禽鸟想要飞渡过去也不容易,所以也就没人敢相信,一个七旬老朽能够跋险四百里,从这里翻越巍巍太行山。

      年前的伐魏之役折戟沉沙,近十万青壮殁于参合陂,后燕元气大伤,慕容垂威仪折损。好在之后没多久,高阳王慕容隆引龙城之兵入中山,其军容精整,多少使燕人士气稍微振作了一些。此后慕容垂又亲自带军平定了平规、平翰兄弟的三郡之乱,也算挽回了一些威望。但慕容垂心里认定,只要北方的狼王在,后燕是不可能传祚下去的,因为对比太子慕容宝和狼王拓跋珪的能力,实在是相去太远。所以他要趁着自己咽气以前,以毕生的威名作赌注,作最后一搏,既是为了子孙后代的安稳,更是为了报仇雪耻,给参合陂上的五万亡魂一个交代。

      魏相曾有言:“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显然,此时慕容垂所带领的后燕军是为“忿兵”,所以理论上讲胜算并不大。而他选定的进军路线,青岭天门一线,是数百里荒无人烟的险峰峻岭,所以实际上看可操作性也不强。但古有邓士载偷渡阴平道、以毡裹身滚下摩天岭的壮举,天险从来都不是军事用兵的禁地,它只是衡量主帅决心的标尺。而兵法所谓的用“奇”,就是要出人意料,把常识中的不可能变为可能。所以这一次拓跋珪完全没有料到,后燕新败不足一年,再加上慕容垂重病之际,燕军会暗渡天门,绕过北魏重重防线,直扑云中腹地。

      四月,在承受了超四分之一的减员后,后燕军终于凿穿太行山,来到了代县东北的猎岭,平城就在眼前。而此时镇守平城的陈留公拓跋虔及其部落三万余家,竟然都还未有察觉,未设防备。四月十日,慕容垂以慕容农、慕容隆为前锋,突然向平城发起进攻。这一击着实令人措手不及,拓跋虔如梦初醒,仓促应战。机会从来不会给没有准备的人,这一战也毫无悬念,拓跋虔败死,燕军尽收其部落,代北重镇平城仅一日功夫陷落。

      七旬病翁余威犹存,出手仅一招便斩断北魏一条臂膀,整个代北草原惊惧,北魏治下各部落闻拓跋虔死,不知所措,甚至心生贰心。拓跋珪亦为之畏怖,他本来还想带兵来救,又听闻平城陷落,竟直接遁到阴山以北。如果对比年前参合陂之役,拓跋珪初闻燕军压境时是西走五原,五原所在的河套地区是战略要地,可攻可守可反杀,那是一次战略撤退。而这一次他退走的是阴山以北,阴山以北等于放弃了整个代北的战略资源,再想要南下反攻就没这么容易了,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放弃中原争霸的主动权了。由此也可见拓跋珪这一次是真的怕了,怕慕容垂,是退缩,是逃跑,而不是战略性的撤退转移。

      而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慕容垂率着燕军继续向西北盛乐进军。这一日,行至凉城岱海附近的一个山谷前,腥风参杂着秽气袭来,行伍中有人开始低泣,燕军停下了脚步。那一刻,呜咽的晚风,吹散了满头白发,迷蒙了遍布皱纹的双眼,往时的峥嵘岁月一一闪回。刀光剑影,人吼马嘶,咸康八年,孤军长奔,直捣高丽王城,逼得高丽王落荒而逃;建元二年,设计诱杀南罗城主,致使鲜卑宇文部一蹶不振;永和八年破赵;升平元年败丁零、高车;太和四年退桓温;太元九年复燕于荥阳;太元十四年擒贺兰部;建兴七年灭翟魏;建兴九年平西燕……

      在这个风云激荡的乱世中,多少英雄豪杰埋骨荒丘,而他杀出了一条玄黄血路,现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停步。可当他继续前行,走入山谷,抬眼看时,却俄然惊怔,只见莽莽荒原上,望中白骨盈野,目断支骸相叠。这里正是参合陂。想不到年前拓跋珪屠杀五万降俘后竟然曝尸于野,任其充蛇豕之饵。半空中还几团黑云青雾扑朔氤氲,仿佛无数孤魂游鬼在那里辗转徘徊。又山风切切,流水凄凄,好似无数怨灵恨魄在那里沥泣嗥啼。这一副景象伤心惨目,悲痛何可言状,燕军将士失声长恸,慕容垂惭愤呕血。至此,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参合陂上的这一个小小的山谷成了“十六国战神”永远都迈不过去的坎。

      之后,慕容垂疾病加重,只能坐车折回平城,在平城待了十日,转病危,燕军陆续开始撤退。四月二十三日,归师路过上谷,慕容垂病逝于上谷沮阳。五月六日其灵柩回到中山;八日发丧,谥曰成武帝,庙号世祖;十二日慕容宝继位,改元永康。而在他死后的仅六个月后,拓跋珪攻到中山城下;十个月后慕容宝逃离中山;十五个月后慕容麟叛乱称帝,北魏籍此次叛乱趁机占领中山;二十四个月后慕容宝在龙城被叛军所杀,载着鲜卑慕容氏最后荣光的后燕退出历史舞台。其实在上谷沮阳的病榻上,当慕容垂怆然呼出那一句“此奴何足付以大事”时,他就已经清晰地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最后一次亲征伐魏的平城之战,以“病体”带“忿兵”逾“绝险”攻“强敌”,处处违背基本军事规律,看似一个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之举,实际上是他毕生征战经验凝练出的最后智慧。但这只是从战术层面讲的,是冷兵器时代军事史上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战术案例,而战略上却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从战略层面看,平城之战完全没有意义,打与不打,打赢与打输,都改变不了什么,它仅仅是一个七旬老人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随着慕容垂的病逝,一个崇尚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落幕了,历史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也许当他站在参合陂上那时,心中会有愧意,愧对五万曝尸异乡的燕国子民;会有悔意,悔当初金刀计时牺牲了最能干的儿子的性命来保全自己;会有恨意,恨自己的太子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更会有妒意,当依稀望见拓跋珪龙骧虎视剑指中原的英姿,渐渐模糊成当年枋头渡口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的身影,他比当年任何妒忌自己才能的人都要妒忌拓跋珪的年轻。而这一切,最终只能化为一杯祭奠霸业逝去的黄土。参合陂上也只剩下,一边是镂着“威震本朝”的高牙大纛,一边是刻着“霸业一杯土”的墓志碑铭,中间则是岱海上的霜风,吹起五万枯骨朽脊的怨泣,吹落一个七旬老翁的泪血,又穿越千年,至今似乎仍在叩问:如果早知道霸业终归是一杯土,是否还值得以数万亡魂作赌注,用一生生命去换取。这正是:

      天生不是池中物,御豺豹,擒狼虎。

      雄略丰剑人竞妒。

      叩囊余智,浮船奇术,燕赵风云怖。

      奈何少壮难长驻,最怕英雄到迟暮。

      毕世威名成电露。

      沮阳恨魄,参合怨骨,霸业一杯土。

参考文献:《晋书》、《魏书》、《资治通鉴》、《十六国春秋辑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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