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们都困在同一个自欺的茧房里:宁肯承受爱人的背叛,也不愿直面永恒的失去。可命运早已用血色朱笔写就答案,在生离与死别之间,原来后者才是慈悲。
除夕日暮时分,我站在盐田父母家门前搓着冻红的指尖。即便同处一城,竟已四五个月未曾踏足。铜钥匙在锁孔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响动,玄关处鞋架上积着薄灰的拖鞋仍保持着盛夏的摆放角度。
推开虚掩的卧室门,弟弟的球衣随意搭在椅背,游戏手柄缠绕在电视柜前。床上换新了靛蓝被褥,樟脑丸的气息在鼻腔漫开——这间朝阳的主卧原本就是为他预备的象牙塔。那些借居于此的深夜,我总将枕头挪到床尾,避开窗棂间漏进的月光。此刻年假归来,这间朝阳的主卧自然要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奶奶”在阳台上急切的呼唤声让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推开阳台玻璃门的瞬间,“柿子”和“奶奶”齐刷刷支起前腿,爪子急切地扒拉着铁栅栏。当我蹲下解锁笼门时,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争先恐后钻出笼子,扑进了我的臂弯。
深陷在客厅布艺沙发里的我,指尖轻划家族群相册里那张三代同堂的全家福。银丝如雪的爷爷奶奶将弟弟环在中央,父母分列左右,手臂自然地搭在老人肩头,五张浸透着暖阳般温馨的笑靥,在背景墙的中国结映衬下,漾开层层叠叠的团圆喜庆。
“柿子”与“奶奶”温热的身躯分枕两侧面颊,细密均匀的呼噜声如涟漪般在肌肤表层漾开,久违的安宁如春溪解冻,顺着神经末梢汩汩漫向四肢百骸。我举起手机想记录这温馨时刻,当画面在屏幕上定格的瞬间,忽然惊觉记忆深处重叠的一幕:以往每逢除夕夜,花花总是拍摄许许多多同“柿子”、“奶奶”的亲昵合影,而远赴千里之外老家团聚的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另一种方式的团圆。眼眶决堤的瞬间,我将脸深深埋入两只猫咪柔软的毛发间失声痛哭。往年除夕夜的烟花绽开时,花花是否也曾蜷缩在某个角落无声恸哭?
我把“奶奶”和“柿子”的铁笼交到爱猫驿站饲养员的手中,掏出那张烫金的卡片轻轻推过金属台面:“原主人给两位喵星人备了专项基金。”——卡内九万元整的金额里,有四万块是花花生前的工资。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我恍惚着转身。隔着氤氲的雾气,“奶奶”琥珀色的瞳孔定格成永恒的琉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瞬间,二十声“原谅我”在齿间碾成齑粉。
后座车窗将霓虹切割成碎钻,在脸颊蜿蜒的泪痕上泛着冷光。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晕里,莫凡的微信头像不知何时蜕变成暗夜图腾——像素构筑的深渊吞噬了最后一颗星子的微芒。指节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许久,终于将悬在对话框里半年的月光倾泻而出:“明天可以来深圳吗?”
沉默在屏幕无声增殖。车窗外沥青般浓稠的黑暗正蚕食着钢筋森林的轮廓,恍惚间嗅到武当山巅的松香。那夜他举着手机对准星空,压缩后的照片不过是团混沌的墨色。松针簌簌落在肩头时我笑说删了吧,他却将额头抵住冰凉的镜头:“所有的光都活着,只是要长久的凝视。”山风卷走尾音时,我听见他低声说要把这星空的标本当做微信头像,在他的永夜里。“师傅,可以载我去梧桐山吗?”司机点了点头,方向盘轻转,车缓缓驶向罗湖方向。
花花走后,这已是第五次抄小路夜蹬梧桐山了。我独坐于断崖之巅,任凛风如冰刀般撕扯着麻木的面部肌肉,夜幕倾泻如砚池翻墨,港岛灯火在深渊底部明灭如碎裂的星屑。当第二百一十五粒白色药片滑过咽喉时,天际线突然被炽烈的光焰撕开,除夕的烟火将夜幕熔成流金,每一簇绽放都凝成花花在云端温柔地垂眸。我义无反顾地纵身坠入虚空,她皓腕翻转精准攥住我的手掌,指节相扣处传来玉石般的沁凉,我们以拥抱的姿势嵌入彼此。失重感让每根毛细血管都在苏醒,虹膜深处倒映的烟火已化作旋转的星海,银河细沙正从指缝间倾泻而过。她带着夜露气息的嗓音穿过爆裂的烟花:“这次,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看除夕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