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罐里的猪油,是贫瘠岁月里一种不动声色的富足。母亲熬猪油的日子,厨房便成了人间烟火最浓烈的道场。灶膛里柴禾噼啪,锅底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肥厚的脂块在滚烫的铁锅里渐渐萎黄蜷缩,最终熔作澄澈的金黄液体;而油渣在沸滚中噼啪作响,焦香四溢,那是令贫瘠的肠胃骤然苏醒的荤腥召唤。
油渣起锅时脆香满溢,诱人垂涎,可那却是要收进瓦罐里的珍馐。油液则需小心滤净,倒入粗陶罐中,静置待冷——待热气散尽,那液体便渐渐凝成一片温润的雪白,如静置的月光一般,悄然沉落罐底。
罐中凝脂,是母亲点石成金的妙法。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只需舀入一小勺这玉白之物,便骤然浮起润泽的光晕;一碗刚离了灶台、腾着热气的白米饭,将这凝脂小心置于中央,再滴上几滴浓酱,余温便如解冻的春水般将其慢慢融化。用筷子仔细搅动,酱色与油光彼此追逐、缠绕,最终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一层晶莹的脂膏,焕发出难以言喻的油润光亮。
最难忘是冬夜,窗外朔风呼号,窗棂上的霜花结成了冰树。一家人围桌而坐,昏灯之下,母亲将一勺莹白稳稳置于粗瓷碗底,浇上滚烫的面汤,那凝脂便如初春河面薄冰,在暖流中徐徐舒展、消融。顷刻间,油花如碎金浮漾汤面,荤香在氤氲热气中蓦然升腾——那香气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直透心脾,令人周身都暖融起来。
后来,案头碗盏日益丰盛,荤腥不再稀罕。我竟渐渐疏远了那曾滋养我贫弱肠胃的脂膏。直到一日,见母亲仍小心存着那罐雪白,方知岁月并未全然带走它。于是也学着旧时模样,舀一勺置于热饭之上,静看它在饭粒间缓缓消融,竟如明月沉入山坳。入口的刹那,那久违的荤香直抵肺腑,竟引得心尖微微一颤——原来那滋味从未消散,它只是沉潜于味觉深处,如古井里一枚沉静的月亮。
这滋味,是母亲在匮乏岁月中,从骨肉缝隙里挤出的温润光芒。碗底那一小片融化的月光,分明是生活本身熬出的油脂——在贫瘠里凝结了香,于粗粝中渗出光,最终在记忆深处沉淀为一种不朽的暖色。
原来有些脂膏,熬炼自清苦的灶膛,却沉淀为灵魂深处最温厚的滋养;纵使日后宴席喧嚣、珍馐罗列,那碗底浮漾的油花,依旧是贫寒年代映照出的、最珍贵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