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天堂的鸟
玉米棒已经成熟了,母亲顺着走道进来催我,威威,快摘吧。
我想用手把玉米樱扒光。可是,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我用喉咙顶着来自胃部的一股苦水。
妹妹在摘豆角,露水湿了她的裤管,她的鞋子也张开了。
天空中央有一只麻雀在飞,从一个枝头往另一个枝头上。在它来说,连两个枝桠之间,都存在着无穷的趣味,可在我这实在单调又无聊。
玉米叶子上有一些蚂蚁在忙碌,有的虫子已经捷足先登,剥开玉米叶子,玉米像被蛀虫吃过的牙齿,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空壳。
父亲想吃玉米。实际上,我们知道,他连十个玉米粒都吃不完。
最近,他总是尽最大努力麻烦我和母亲,还有妹妹,使我们忙碌起来。
母亲不说话,只是忙前忙后,满足父亲任何无理的要求。有一天父亲看着母亲刚扫完床,他爬起来开始呕吐,一股黄褐色液体,沿着床边爬下来。像红酒里面参了葡萄干。那多半是血块混着一些不明物体。
父亲不再喜欢我和妹妹。他看起来很厌烦,任何声音都使他痛苦不堪。就连和母亲说话,母亲总是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所以,在这几个月,我和妹妹进来房间总是踮起脚尖。尽量避免任何摩擦和可能产生的声音。
父亲并不满意,也许他真的太痛苦,所以看起来总是这样烦躁。大多数时候父亲是睡着的,他说他太累了,多睡一会儿。有时候会睡十八个小时,我们都怕他就那样死去了。
所以,中间很多次要把他叫醒来。然后看到父亲那怨恨的眼神。这种眼神让人感到恐怖,即使是来自我的父亲。
父亲说话没有力气,于是总是在用这种眼神表达他的不满。我们形成默契,领会眼神就像执行一种无言语的命令。
天空布满乌云,柳树斜着身子来抵挡呼啸狂暴的风,接着大雨滂沱。我盯着被雨点打开的漩涡,瞬间雨水已经拉开一道水坑。
最近已经越来越少人来看父亲的病了。
父亲也少一点精力放出那让人不舒服的目光了。
毕竟,我们天天看着他这样瘦下去,几乎已经习惯,而那些来客突然看到父亲如此,想必是十分惊惧。
但是他们又很喜欢。
父亲病倒以后,送去做手术,后来医生让回来休息。说或者还有五个月,也可能还有六个月时间。当然也不排除更久。有很多奇迹发生。我们希望父亲成为那个奇迹,可他没有。
他总是让我们失望的,就连最后…
刚开始来探病的客人,母亲都要炒菜,招待一番。后来人越来越多。
我们逐渐意识到,他们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关心,只是想看看热闹,看看一个得癌症的病人是怎样的,怎样消磨他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好回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的人凑到床旁边离父亲很近去看--观察细菌一样。父亲恨急了,伸手抓那个人的脸。没够到,他早已经力气不足,一个刚被阉割完的太监愤怒于那些正常男人看着他的目光,父亲大概是那样带着祈求和愤怒的心理同时他对既定的死亡事实也是感到耻辱的。他已经无能为力,那个人迅速的躲开了,被一个将死之人还用手去打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这个陌生人连告别都没有就急匆匆走掉了,后来还告诉别人,父亲迟早得死,他看出来了,光都散开了。这是诅咒也是事实。
这话,实际上不用他来说。医生已经说过,只不过,我们没有公开告诉镇上的人而已。
父亲那次因为打人用力过猛,一整天好像连呼吸都停了一样躺着看天花板。我们后悔招来这样一批人,他们有看不够的热闹,而完全不用顾及病人什么感受。他们完全把父亲当动物看,这就是针刺不到谁,谁便不知道痛罢了!
最后的客人,我和母亲都拒之门外。
我们只想和父亲单独度过这一段时光。它灰暗,没有亮光,没有希望。人生几乎不会遇到这样的时光,或者一辈子只有一次。我们在等待,残酷的是:我们在等待父亲死去。
因为我们提前知道了这个事实。漫长的痛苦到底比突发性的死亡强烈还是微弱,我完全不知道如何为父亲选择。
我不愿意父亲就这样死去。
他只有四十六岁。
或许这不是全部理由,真实的理由是,在他弥留之际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很爱他。
我很爱我的父亲,我愿意代他受全部的痛苦。每天黎明,送走妹妹上学,以后,我就和母亲对父亲展开清洗。他的身体已经扁下去,从前那些肉好像被什么刮走了一样,就连骨头也已经严重萎缩了似的,父亲本是十分高大魁梧的,如今看起来倒像一个小男孩。虽然躺在床上只有一个月,可是除了眼睛在动,他的身体俨然是一个带点皮肉的骷髅。我想起一个词,大势已去。
这样为父亲擦拭身体,每一下,我都感到有千万把锋利的小刀扎着我的肉身。我宁愿这是自己的身体。他的手指几个指头之间稀薄的肉看起来是一片粉红色的透明薄膜。我可怜的父亲!
父亲不喜欢母亲哭。所以母亲每次看着这样的父亲,都要躲在隔壁一把一把摸眼泪。
父亲临走前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最后一个月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连一只笔都拿不起来了。他的手是颤抖的。看起来一切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都十分吃力。
他提出要一个笔记本。我们找到以后递给他,他让我们走开。
这个笔记本一直压在他枕头底下,直到他被从那张床上抬下来。
他一共写了三千五百六十二个字。那双颤抖的手,仍然能写出这样遒劲有力的字!我和妹妹惊讶极了。
他写的主要意思是,自己表示对不起母亲,让我照顾好妹妹和母亲二人。
在父亲人生的最后一段路里,我们只看到了他留给这个世界无限的恨。
但他没有说,他恨什么。那两个月里,他没有一次笑容,只有一双怨恨的眼睛。嘴角泛着白色的泡沫,父亲的身体开始难闻起来,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要吐血块,里面有泡沫和其他不明液体。父亲长达一个小时的呕吐过程中,母亲都是双手捂着眼睛躲在隔壁哭。
那天早晨我们明知道父亲不行了,母亲还是吓得厉害。她慌慌张张前后跑,手里什么也没拿,我在电视剧里看过千百遍的场景出现了:母亲一遍一遍叫着父亲,我也跪在他床前拼命地喊着爸爸爸爸!
原来,人一生有太多不同。然而,在面对生死这些事情上的感情是一模一样的。情节像复制出来一样具有雷同性,我在那一瞬间只希望父亲能够多看我和母亲一眼,纵使只多了一眼,其实我们都很明白这一眼没有任何意义。亲人留给人间最后一个记忆,总是如此重要的。也可能人性中本身就埋藏了受虐的欲求,如果父亲反复看我们几眼而不及时死去,每一眼只会增加我和母亲妹妹的痛苦,母亲已经拿着刀准备切断自己的脖子。她不理性,她不想看着父亲这样离开。
那一刻,我们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又希望它无限拉长,但这种时间拉长又怎样,不过是反弹回来的皮筋,只会抽得我们更痛!
没有多余的人。母亲也没有让我喊几个叔叔过来帮忙,连这一刻,母亲只想留给我们和父亲。
父亲闭上眼以后,脸上似乎留下一个笑容。那模样又像一个苦涩的表情。我说不清楚,只是万分痛苦。我的指甲盖掐掉了床头的木柜。父亲无可挽救的离我们远去了。
我一生最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到了极点的就是那一次。我宁愿自己是医生,倾尽全力救治父亲,难道这个世界那些所有起死回生的救治都是传言么!总有一个是真的。可惜,父亲的病来得太快。十二月月份查出来是胃癌晚期,到一月开始化疗医治、手术,医生说尽力了,毕竟发现的太迟。
父亲说自己身体软弱无力已经有几年了,那时候应该是胃癌潜伏期。可是,我从未想过父亲会是患胃癌的人!我犯了一个很低级很愚蠢的错误,以为这种病都是给那些瘦弱不堪的人所得的,一向健壮有力的父亲怎么会?
可惜,事实时不时总要向不清醒的人抽一耳光。恍若一梦间,父亲竟已离开我们。
父亲的埋葬很是简单,虽然我们没有弟弟在农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是,父亲有几个弟兄,都有孩子。所以,哥哥们代替着抬棺材,烧纸。我和妹妹只能待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父亲走后,我和母亲妹妹的悲伤之河突然断流了。那天下午母亲还笑了,当时山羊生了双胞胎,母亲帮忙接生,我们说着话,好像未发生任何事情一样。
母亲的伤心是压在心底的。但无论如何,我们都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一种空虚的轻松,一种轻松以后的凄凉感。
晚上,妹妹上厕所突然冲进来说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身影高大,像父亲。
我和母亲立刻骂她是瞎了吧。其实,我们不由自主相信那是真的,又感到不像真的,这种模糊的判断只会让我们觉得恐惧,不约而同怨起妹妹来。然后母亲即可给叔叔打电话,最后婶婶和哥哥下来陪我们睡。
那一夜,我简直无法等到天亮。
我想离开家乡。
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待下去。太多事,要靠到别处才能忘记。空间的转移同时也能实现情感的转移。
但是,年过五十岁的母亲和妹妹怎么办。父亲昨天才走。他的遗言里让我照顾母亲,可是我拿着什么来照顾我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青蛙在河里鸣叫,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家不知道他旁边的人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承受了怎样的痛苦,即使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和妹妹一起出去解手,她拉着我进房间,一路低着头说快走,姐姐,我不知道她又看到了什么。我抖了一下她的胳膊,她说快走,爸爸就蹲在那颗槐树下面。
我一时也吓得魂飞魄散,不由加快步伐飞奔起来。
不可能再麻烦几个婶婶了。即使他们很热心,这总不会长久。
我们只有离开此地。
背起行囊,我有了一种解脱感,同时却感到牵连的痛。
母亲准备了热油饼。我装进包里,以备路上食用。
临走时,又和母亲热泪凝噎了一回。这一切行为继续撕扯着我那痛得麻木的心脏。
我决心已定。此时距离父亲离世,整整两个月,母亲同意我如果可以立足她卖掉家里的一切产业(一栋破旧的小房子和几头家畜而已)带着妹妹一起出来。不过那最快也得一年。或者根本不可能实现。
因为,我从未出过远门,妹妹转学、我找工作这些事神话一样遥远,如今都近在眼前。就要立即着手去处理了。
坐在车上,我突然哽咽着开始哭泣。那种悲伤至极的感情化成一股股浪潮冲击着我的心肺。弄得我整个肩膀都机械般地抖动起来。呼吸也错乱起来,也许我现在可以放心的哭了,至少没有熟人看见。
但,我把脸扭向窗外。不想被别人揣测到我此时是一个伤心的人,是一个远离家乡,独自闯荡的人。
我相信着,父亲即使肉体死去了。但他的灵魂会保护我。会跟随我。
第一份工作是在餐馆里端盘子,包吃住,老板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儿和比我大两岁的儿子。老板对我说,工资一定会比其他人高。他们餐馆还没有招过人。我是第一个。只有一个要求,看好他的女儿,夜不归宿、抽烟、酗酒之类的行为务必告诉他。
女孩子叫东蕾,长相倒是很好看。和她在一起,一开始她便很平和,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大公主式的刁蛮任性。
她送给我一部小手机,红色的,小巧玲珑,精致极了。
但她有一个要求: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许告诉我爸爸。
这样使我难为起来。前三天都好,第四天晚上十一点她出去了。没有回来,直到凌晨五点,她突然冲进来钻到被窝里面,接着老板就进来了。看着正在寄鞋带的我。
我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老板出去了。
过几天,东蕾又恢复正常了。这件事我还是打算帮她隐瞒下去。我们这样的年纪不愿意被父母的观念束手束脚再正常不过了。
我照例继续努力工作。整个三楼雅座的桌布几乎都是靠我亲自手洗。东蕾又送给我一条手链,也是我很喜欢但从不敢考虑自己去买的那一款,我每天的工资有十五块,也就是说我要工作二百天才能买到这样一条手链,但她就这么轻松的送给了我。
于是,我又帮她瞒了一回。拿人的手短!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在吸毒,而不是和一个男人同居那么简单。
直到两个月以后警察将她带走。我才知道真相,这个真相实在令我大吃一惊,老板大声斥责我,我毫无尊严的低着头,任他的唾沫和手指在我头顶横飞乱点。
这也是历史以来,我被羞辱的最厉害的一次,同时,也是我彻底放弃反抗的一次。
因为我的失职,她才会失足,我几乎这样断定。不负责任收别人的东西,也许不是坏事可是她已经被抓起来了。我简直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好女孩偏偏要吸毒。吸毒有什么好处。我还以为…我自动要求辞职。老板人相当爽快,并没有难为我,前几天我看到他不付给后厨小文三个月工资,小文请来了黑社会的打手帮忙要钱,老板还理直气壮报警,让他们放马过来。没想到对我倒是爽快。
离开居山人餐馆,我手里已经有九百块存款了。当我将这些钱原封不动打给母亲和妹妹时,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欣慰的声音。我将手链买给首饰回收点,收入两千元存在手里,以备急用。而那部红色的小手机则办卡后寄给妹妹,当做给她读书的奖励。
我发现自己不自觉充当起一个父亲的角色来。这样,对于我来说多少是感到自豪的,我也成了一个能承担责任的人。
后来,又找到一份工作,在洗浴中心。这里的工资直接在餐馆的基础上翻了三倍。于是,我每月有一千五百块可以寄给母亲。这对于老家的人来说,实在是在做一件大事。
可是,洗浴中心里面员工太多。老板每天三令五申强调一切以满足客人的需要为准。
这里面又大多数是男客,赤裸着身体,要我们捶背,按摩。虽然我努力在做,还是有很多客人很难招待。
我感到生存的不易来得这么快。
小川是最近来得比较频繁的一个客人。他说自己在做汽车装饰。跟我很聊得来。
看言行,似乎也没有一般客人那么粗鲁。我对他有了一些好感。于是,渐渐盼望他多来几次,每次都点我,时间会消耗的快一些。无论我做什么,至少他不会像被蝎子蛰了一样大吼大叫。不然我会更紧张,出更多的错误。
有一天,小川突然坐起来,对着我说,可不可以做他女朋友。我惊了一呆。然后迅速摇头。
他说,你看,你是一个农村来的丫头,在这个城市是很难立足的。看起来这么朴实,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这条或许被他说中了。
他说,我现在也是小有成就。就想找一个朴实的农村姑娘。和她结婚。我现在在城市有一套房子,一部车还有一个运营额超过百万的门店。因为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和大城市的姑娘没有太多共同言语。
我听他慢慢说。然而,我还没有这么快想到这个问题。于是拒绝了他。
但是,他的条件,我却不得不承认,起码我们一个村子的财富加起来或许也没有他富裕。可是……这能作为在一起的理由吗?我再考虑考虑。
小川还来过几次,但是我仍然没有想到答案。他便不再找我。
名严和从书她们都骂我蠢。我想再等等,想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想明白。总觉得不适合。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或许,财富的不均衡能够直接导致精神的不平等吧。
后来有一个双下巴的老头经常点我名给他按摩。每次按摩他都笑个不停,这让我厌恶极了。但老板的话不停地在耳边想起:满足顾客的一切要求,永远微笑!微笑!再微笑!
有一天,这个老头突然坐起来一把将我掀翻在卧榻上,拉我的裙子。我忽然意识到我遇到了丛书以前跟我说的“名三”,这种人在洗浴中心强奸过不少女孩,他们对付她们很有经验,但是他们是那一批老板绝不愿失去的顾客。所以,只要给老板一些钱,闹起来的事也很容易解决。再说,皇龙洗浴中心老板,就连警察来了也很客气的说话。他说过,他黑白两道都熟,店里有女孩受外边人欺负尽管告诉他。但在店内,就最好自己保护自己。
我不紧不慢地按住他的手,说,稍微等一下。一小下。他的指头都按到我肉里面去了。我回头对他妩媚的一笑,他稍微松了一会,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我还保持着笑眯眯的样子。他一只手将我的手反剪了,这种固定性之牢固实在让我惊讶!假如不是丛书告诉过我,那我今天吃了暗亏也没处说。
我借着小解的理由把洗手间反锁了。因为我要是去开卧房的门,很显然是愚蠢至极,他想必明白我的逃跑的意图绝不会让我轻易走。
我在洗手间给丛书发了短信,她火速赶来敲门。说威威,威威,你妈妈出事了。赶紧!
然后我听到了门锁扭动的声音。我出来以后,那个双下巴老头还笑嘻嘻地眯眼看着我。
我感到毛骨悚然,丢下一句:毛总,实在对不起。一边鞠躬一边退出房间。
这是老板明令要求的,时刻保持礼貌。
感觉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我就辞了洗浴中心的工作。
着急找下一份工作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最后找了一份图书馆售书的工作,几乎都是每天整理书籍。也是在这里我认识了幽狸。
一进到书店,二百平米的书店,琳琅满目的图书使我感到眼花缭乱。初中就辍学在家,知识方面的缺乏常常使我感到自卑。但在看到这些书时,我感到自己走入了天堂。
书店右角落一个长发女孩在弹古筝。她那认真的模样实在可心。长发垂落在胸前,一只手按在左边,一只手正拨动筝弦。眼睛微闭,脑袋偏斜着,在这一刻,我想起了微雨中的梨花,大概只有她才配得上如此幽静脱俗的意境。
她就是那种诗情画意的女孩子,我不知道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孩还用什么词才能恰如其分表现她的美。在她面前,我感到自己顿时像被谁刚从尘埃里拖出来一样不起眼。
听完一曲,我赶紧伸手握住她。她用一双澄澈的双目看着我:你好,我叫楚幽狸。
虽然我用力想撑直自己的背,可是想开口说话时感到自己的背不由自主下弯了一下。我一定像极了一只丑陋的弓。而她一定是勒马英雄身后的美人。
带着这样的心情,在书店工作,原本以为会一直自卑到泥巴里面去。谁想到,后来的幽狸原来是一个幽默感十足的女孩,生活并不乏味。
吃饭时候,她会突然对我说,快点,威威,狗仔队来了。
我说,女神,你要上头条了。
那时候,她便问我喜欢什么,我说首饰。她说不喜欢读书么?我说不喜欢,要喜欢就不会初中毕业就回家了(其实是妹妹没钱读书,我只好辍学,但此时此景不宜说那些话)。她找出来一些关于古代服饰的书,尤其是古代人用的首饰、配饰,上面有图片,下面写了一段文字。
她说,你看看喜欢吗?我说,还可以,这些图好看。我原来梦想着开一家珠宝店,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想。她慢慢地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会的,时间问题而已。
你想要的时间和努力都会给你。我感到她说这样的话很给人力量。
以后,书店没人来的时候,我便开始看这些古玩玉器鉴赏书,一不小心看完了一本。我从没想过自己一辈子可以看完这么厚的一本书,而且这样富有趣味。看完和幽狸讨论,却发现,幽狸对书的洞见实在是高我太多。
她说没关系,威威,你还小,读书不在多,悟性很重要。在她的指导下,我重读了这本中国玉器古玩鉴赏书。想一想自己脑海中的知识实在是贫乏的可怕,这里描述的语言也很有诱惑力。
后来,幽狸给我换了一本王安忆的《长恨歌》,我读完以后对着幽狸感叹了很久。
她只管笑。
以后,每读完一本书,我便同她一起讨论。有一天我禁不住好奇,干脆问她到底读了多少书,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她说,这个书店的书基本都翻过。我惊讶得如同被电击,瞬间石化了。
后来,妹妹高考,我和幽狸就那样失散了。我回去陪妹妹熬那最后一个月。母亲不懂得这些事,妹妹又很需要一个人指导。
妹妹高考完,我带着侥幸的心理回去书社找幽狸。社长说幽狸在一个音乐学院读书,现在只是偶尔回来家里呆一段时间。
那时,我心里感觉被拔掉草的土地一样裂开了。
她是大学生呢,而我,只是一个……一个--我都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人。
在那天晚上的广场舞会以后,留下我一个人在广场上,我的酒已经喝完,可是,还没有醉,蚊子将胳膊叮了几处大包,奇痒无比。
我没有钱买花露水,那些钱要给妹妹上大学。我没有钱去住宾馆,妹妹将来要有生活费。
只有一杯酒,一个人喝完了,我还没有醉。幽狸不在这个城市,她是我唯一的一个朋友。也许,我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露台冰凉,夜色很美,身体是空的,生命像打了一个括号,里面还没有填上内容。我却感到无比的厌倦。
夜晚便睡在露台上,半夜时天空却突然滴起来噼里啪啦的大雨点。我想找一个地方躲一躲雨,却没有地方,走到广场附近一家宾馆去敲门,服务员睡眼惺忪地拉开门问是否住店,我说暂避一会雨,雨停便走。
服务员看了我湿透的浑身,又回头望望里面,拉着门把手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只好回头又走进雨帘。
雨很大,衣服完全贴在身体上,大雨瓢泼简直像有人用一桶水直往头上灌来,击得我半天透不过气来。我想着,正好,此刻我是最清醒的。这就是一个人的结局。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会改变的,不会服从。
雨越大,我越是觉得快意。人生如果没有深夜被拒绝在雨中或许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清醒,昂贵的觉悟。
妹妹不负我所望,考上了一所一本院校,专业选择了政法。
妹妹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天,朝着我笑了一下,姐,我考上了,然后开始哇哇大哭。我也哭了。
雨夜我没有哭,酒醉我没有哭,妹妹的通知书却让我哭了。她可以成为幽狸那样的女孩子了。至少她已经获得这样的机会。
我带妹妹去了火锅城,她看起来状态很好。一改前几天忧郁的表情,一整天欢快地坐立不安,一会儿说自己大学要好好学英语,一会儿说以后当律师可以挣钱买很多新衣服。
为了照顾妹妹的生活,我去了妹妹读大学的城市工作。
开学那天,我见到无数少男少女背着书包一脸青涩茫然或兴奋走在校园里。
妹妹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相比之下,妹妹更加自信,仰着一张俊俏的脸蛋到处张望。一见到人多的地方就扎上去,简直是刺猬身上的一根刺。
母亲也很开心。送妹妹去寝室安顿好一切。
替母亲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我开始出去找工作。
这样的大城市,工作也并不好找。跑了一天,很多地方找工作都有中介所,中介所要求填信息表,填了以后交押金。我迟疑了一下,想必是骗人的。
这时候,我已经学会上网。上网一搜,果然是骗子,我还差点上当。
我开始找那种门店或者商场贴了招聘信息的直接走进去问。她们对学历没有要求,能卖出去衣服就行。
最后找到一家童装店,老板是一个年轻男子。
说话倒是客气。他说,要求很简单,能买出去就行,每天超过一百件提成就是百分之五。这样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我开始售卖。如果是成人衣服还要试来试去很难卖出去,但是儿童服装却好卖的多。我每天吃完饭基本坐在柜台,有人进来上前询问,开始推销。每天基本上会销出去一百二十多件。干了一个月,老板把店交给我,自己到另一个分店去忙。
第三个月我要求涨工资,因为粗略的算一下,这个店每天纯利润达到两千元,就是说,老板一天的利润可以给我发一个月的工资,而我一个月的工资基本只够付房费和母亲的生活费。
这样的高额利润诱惑我去想象自己有这样一家店的效果,人生有很多事不敢大想,一想开就合不拢。可是,我越想就越觉得一定可以实现。
老板拒绝了我的要求,他说同样的薪资他可以在潮州找一千个我这样的女孩,他为什么没有呢。
我感到自己被来了个当头棒喝。
拿着这份工资,到晚上的时候,我去夜市看看他们买的商品。发现大学城晚上销量最好的是一些时尚服装。
这大概是因为学生没有太多经济来源。所以购买力弱一些,会考虑买这样的衣服。
这样,我就开始了地摊生涯。
似乎,我同这个城市更加陌生起来。它那冷酷无情的面庞,它那吞噬利益贪得无厌的野心,还有一层层的高楼。
母亲住的房东老头屡次纠缠母亲。我不得不举家搬迁。找房子就像找对象一样一波三折,程序复杂。
同那些被城管追得东躲西藏的地摊贩不同,我们是要交租金,所以免除了那种惊险。
这样,原本应该庆幸自己的顺利,起码听起别人在一个城市落脚史来说,我已经算作很容易,可是我却感到无由的落寞。
这个城市以苍鹰的速度在天空前进,而我以蜗牛的速度与激情在地上爬行。这似乎不能怪谁,所有人都要生存,可是,这种生存哪有希望。活着不是吃饱那样简单的事。
但是,在这潮州万家灯火里面有自己的家简直如同天涯海角一样遥远,在人间想抓星星,那是几亿光年的时间和速度。这是努力就可以配备的吗?我第一次对奋斗的意义产生的怀疑。
因为奋斗,六年以来养着母亲和妹妹,我至少没有太多灰败感,可是,因为奋斗我正在变老,时间拿走的东西不会再还回来,城市拿走的东西不会再还回来,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奋斗变成了一个耻辱柱,上面烫着两个闪闪发光的金字:贫穷。
我想起来祥子,发现自己的命运同他竟然有着奇异的相似性。是否我这样奋斗的过程正在意味着一个悲剧的酿造,我怀疑到。
天空之城好像被亿万追兵袭击着,惊雷和闪电乍现。江水浩渺无边,大雨倾盆,里面还夹着冰雹。十分钟不到露台积了一层冰疙瘩。这浩浩荡荡来自天空的水军下在江面却没有一丝反应。而在若干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下的是这样的大雨,我想我可能会被冷死在街头。一个人死在城市,如同雨滴融入江水,那是一个多么微小的波澜。看都看不见,辐射波最多到自己的亲人,谁会注意?就像丹丹说的,你见过有人踩了一颗小草回头说对不起吗?我没有见过,如果成长为大树,那个人就会被撞回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面对潮流中行走的人群,我的努力和我自己都可有可无。
我想改变什么,幽狸说的事情会实现吗?从信仰变为怀疑,做什么都变得绵软无力。
抽完这根烟,我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是一个唯意志论的人。一个人最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么,否则他无聊时便会不小心拆穿那虚假的信念,从此精神倒塌。尤其是那些除了空虚信仰一无所有的人。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专注地执着地一如既往相信什么。
丹丹问我,威威,最近到底怎么了,眼圈黑了一大截。我说,我妹妹出了点儿事去处理,也没什么。
回来,母亲说,姑父为我在家乡找了一份工作。姑父在派出所上班,但我没有想过要回去。犹豫了几天。我开始懒惰起来。被老板责备了几次,我又有了辞职的想法。
和母亲回到甜水时,姑父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工作。只需要每天上八个小时班。其实,大部分时间是闲坐着,招待来人,并没有要紧的事。
父亲的坟头荒草萋萋,谷穗低沉。我对着父亲说,女儿回来了。
姑父早有安排,这大概是因为父亲生前和他交好的关系,虽然我出走时从未想过依赖任何人,但回来时却明知道必须借助姑父这层关系。
人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也失去了从前的我,在甜水小镇荒度着三十岁之前的最后时光。
没错,荒度。
我不再考虑以后的人生,也不再起早贪黑,不会因为没赶上某一趟公交车而愤愤然。也不必在意识里回敬一句脏话给那些鄙视我的人。
我没有找到自我的感觉,渐渐融入了自己所憎恶的那个圈子。
现在的我,就是那个懒洋洋将脚不停抖动,经常难为别人的郝威威。也许那不是我,但我活在她的身体里。
开水和咖啡都喝,鄙视穷人,小孩和妇女。同情心少,喜欢八卦。
我不在乎时间过得如何,也不考虑人生过了几分之几。
山上已没有绿意,又一个冬天来临。我再等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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