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
晨起推窗,檐角还坠着昨夜的雨珠,倒是天青得让人怔忡。东南角云层裂了道口子,漏出些霞光,像是谁家晾晒的棉纱浸了胭脂,洇得半片天色都羞赧起来。这抹亮色来得唐突,倒叫路边的冬青树都慌了神,抖落一身水珠子,绿得愈发精神。
日子是檐角的水滴,不知不觉就凿穿了石阶。前些时还裹着棉袍呵白气,转眼风里就掺了三分暖。这暖也暖得矜持,只在衣襟打个转儿,待要捉它又溜走了。倒应了那句"吹面不寒杨柳风",可城里哪得见杨柳?只见玉兰擎着白瓷盏,在料峭里兀自斟着春光。
车流裹挟着人往红尘深处去。红灯当口,忽见道旁玉兰开得正好。这树生得憨,花苞原是毛笔尖似的朝天竖着,说开便齐齐翻转,倒像谁家新妇梳了反绾髻。花瓣厚实,白里透青,近看能瞧见经络,倒比宣纸还薄几分。
风起时,花瓣离枝的姿态也各有趣致。有的打着旋儿作惊鸿舞,有的直愣愣扑向柏油路,最妙是那瓣撞上车窗的,贴着玻璃滑出老远,倒成了流动的窗花。倒叫我念起幼时看社戏,旦角的水袖也是这般,看似要飞上天去,末了总轻轻落在尘埃里。
树根处早积了层香雪,新落的瓣儿挨着陈的,倒像老茶碗底沉着新茶。环卫师傅扫帚稍顿,由着它们偎在一处。这玉兰开得热闹,落得也从容,叫人想起城南戏园子里那些老票友——唱到动情处,水袖一抛,管他台下有没有知音。
晌午太阳露了全脸,胭脂色褪作淡金。写字楼玻璃幕墙把光影切碎了泼在地上,倒像谁打翻了一匣老铜钱。外卖小哥的电动车碾过落花,玉兰香混着尾气,竟酿出股奇异的醇。这城里的春天,原是要就着汽油味咽的。
归途特意绕道老城墙。砖缝里的青苔比昨日又厚半分,蚂蚁驮着花粉横穿斑驳的碑文。忽见墙角探出丛野玉兰,花型瘦小,倒更显精神。想是多年前某颗种子随风至此,硬是在水泥缝里挣出个春天。这倔劲儿,倒比公园里那些被支架扶着的名贵品种更可亲。
暮色四合时,云霞又现。这次是西天着了火,烧得轰轰烈烈。霞光淌过写字楼群,给每扇窗都镀了金边。穿汉服的姑娘举着自拍杆追光,环卫工靠着树歇脚,外卖箱里的奶茶兀自晃荡。玉兰花瓣飘进敞开的车窗,落在副驾的报表上,白瓣衬着黑字,竟像句未写完的诗。
夜里翻检旧书,忽见《陶庵梦忆》里写:"花事如人事,盛衰各有时。"掩卷望月,窗台上不知何时栖了瓣玉兰,月光给它描了道银边。这城中春色,原不止在枝头——那些被车轮碾成泥的,叫雨打湿了贴在井盖上的,还有误入高楼夹缝的,都在用自己的法子写着胭脂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