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

  我家所在的那个小庄子只有五户人家:两户姓刘,是长大后各自独立成家的兄弟;还有两户姓叶,上两代也是一家人。三户住在前排,坐在堂屋里,可以跟大埂上每一个经过的人打招呼。这条大埂通往集市,还是村里人到对岸田地的必经之路。中间还有一户,有半个门口对着大埂。跟大埂挡的最严实的是我们家,在最后排,就我们家一户。也有一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去的小过道,但还得拐两次弯,架子车是肯定过不去的。母亲为此说过多次,大抵是抱怨父亲不操心,还有邻居盖房有意阻隔之类的…… 父亲自知自己粗心让邻居有意无意地钻了空子,也不再跟母亲争辩,还“将功补过”地拉了些土,在我家门口的西边垫起一条坡路来,跟下面的一条通往大埂的小路连接在了一起。它们交接的部分就是我家菜园的西南角。

    除了特别懒散的人家,村里几乎每家都有一个菜园。乡下地多,你在这儿盖了房,房子附近也就是你的了,具体附近多远算你家的?没人界定,也不需要界定,不影响别人家“附近”都行,于是一家家的菜园便应运而生。菜园有多近?起火倒油间,让孩子去菜园里摘个茄子,洗洗切切,不耽误炒。农村里除了来客到街上买肉打豆腐外,别的菜都来自于这。像现在时节,挨晌午到菜园里摘几把豆角撇撇炒炒,再拽几个辣椒切切放里面,一盆下饭菜就解决了。旁边往往还有丝瓜架,摘几条去皮滚刀切块,加点油放锅翻炒,烟熏火燎之际加水烧开,再淋上KŬO好的鸡蛋液,又是一个菜,这就够了。晚饭照例是面条,当然是手擀,菜园里苋菜、荆芥的掐上几把,面条起锅之际加上,又是一顿饭。

  还是说说我家的那个菜园吧。菜园的西面就邻着后村庄人往大埂去的那条小路,南面是父亲修的坡路,东面就邻着我家门口,北面是一条小水沟,就地取材,就成了我家菜园的另外一面。母亲在这一面中间留了个口,不知道她又从哪儿搬过来个大石礅垫在水里,似露非露的,浇菜园方便。菜园是个独立又看似隆起的地方,说它看似隆起,是因为要把旁边的土挖出来垫高圆子的四周,有一两尺高,再把它反复拍打结实,趁一个雨后初晴的天气里插上树枝或是竹条。四角处要用大木桩固定紧,枝条先不要插的太密,甚至来说要很稀疏,中间用麻绳或是草绳松松垮垮地攀连成一个整体。下面的这套工序就更为精细,需要插上更多的枝条来拉紧刚才松松垮垮的绳套,作完这一切,还要已经成型的篱笆上端再用一根绳,枝条一前一后的蔓过去,给它彻底固定。小鸡挤不进、母鸡飞不过就是它的一个最低标准。记得父亲当时拿着个小收音机端个高板凳一点点挪动,干了好几天,才算整好了我家菜园的外围。

    母亲没什么主见,菜园里种什么她都要问父亲。但具体栽种、施肥、浇水、除草这些就是母亲的事了。父亲说韭菜一年四季都可以吃,母亲就种了一大畦。我家的韭菜主要用于做韭菜馍,韭菜洗净晾干切小段,放油撒盐打鸡蛋。拌好的韭菜馅用勺子挖在擀好的一张张圆面皮上平铺半面,另一半面掀过来,边缘处两手稍微按压,一张半圆形的韭菜馍就完成了。放锅里中火着烧,翻个一两次,看两面的凸点开始焦黄,就可以吃了。早些时,家里烙韭菜馍一般是奶奶擀皮,母亲包馅并负责烙,一次可以放三张,交替熟,锅里始终是三张馍,那时候家里人多,吃的也多,经常是烙的赶不上吃的。以后奶奶去世,擀面皮的换成母亲,母亲干的角色的换成姐姐。后来,姐姐出嫁,哥嫂做生意去了县城,我到外上大学而后工作,  每次回来,知道我喜欢吃,第一顿和最后一顿母亲总是做这个,她一个人擀面皮,一个人拌馅,一个人烙,还坚决不让我上手。这两年,母亲年龄大了,再勤快硬朗的老人也搁不住岁月, 她坐起都显得很费力,我回去时也就包揽了烙韭菜馍的一切。好在旁边有了卖面皮的,省了不少事,我做着母亲原来做过的一起,两位白发老人就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地絮叨两句。大抵就是馅放多了放少了,鸡蛋液流出来了,哪张馍该翻个了……他们不敢絮叨太多,但又忍不住,所以总显得有点小心翼翼,就像我小时候很快吃完好几张后又去拿时候的那种:害怕他们厉害我,但又实在忍不住还想吃。

  菜园里中最多的还是时令菜,豆角、茄子、辣椒、黄瓜是每年都要种的。茄子、辣椒栽在垄上稀疏成行就行,而豆角黄瓜需要搭架。搭架是个细致活,得父亲干。父亲头脑灵光,活做的漂亮,但需要找准时机,选择他愿意干的时候。豆角黄瓜秧刚有长出枝蔓的势头,父亲已经把结实疏朗的架子搭好。似乎就从架子搭上的那一天起,豆角和黄瓜就找到了成长的依托和动力,疯了似的向上攀爬。它们像是较上了劲:你可着劲儿往上窜,我还不忘往四围攀爬;你叶子大,我叶子多;你绿的肆意丰腴,我就青的素淡高挑;你吹喇叭似的把黄色的花开的高调张扬,我这边偏偏隐匿枝叶中,白中夹紫,低调内涵……随他们怎么比较,我关注的一直是黄瓜。很长一段岁月里,黄瓜在我这儿跟菜是不沾边的,它是小孩们的嘴头食。春夏时节,我去菜园百分之八九十是冲着黄瓜去的。看它幼苗慢慢长大,看它藤蔓一点点攀爬,惊喜它黄花下面终于有了青白细嫩一小截。待它们长到小孩子手大小的时候,母亲就开始严防死守起来,饭桌上严厉告诫我们,哪儿哪儿那几条头茬黄瓜,她要留“做种”的。包括以后黄瓜大下来的时候,她也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让我们吃那些直溜好看的黄瓜,只吃那些她没注意到偷偷变老的,还有那弯三道四、上面有疤疤癞癞的。她一辈子就这样,吃用都是家里不好的,“好的放那,等来人吃。”这是她的口头禅。母亲在饭桌上反复叮嘱菜园里不能摘什么吃的话,实质上就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姐姐似乎对吃的不那么关注,不摘就不摘,她表现的很无所谓;哥哥是家里唯一男孩,又是孩子中最大的,他似乎有权利把母亲说用来“做种”的黄瓜摘掉吃了,母亲问及,他也直接承认,母亲也就是笑笑不吭声;我好像天生嘴巴馋,母亲的叮嘱我知道,但就是管不住自己,又不敢像哥哥摘的那么理直气壮,我要么摘了偷偷吃了不承认,要么是扒拉那些母亲可能看不到的。母亲也知道,三个孩子中,我是最好偷吃的,因为这我也没少挨打。我这半辈子有几个经常做的梦:一个是在一堆要罢园的黄瓜秧中又翻到了一条青嫩的黄瓜,还有一个是在大埂那边的小河里玩,竟然发现河滩上一个个的鸭蛋,我兴奋地捡拾着,衣服都兜不下了……

  母亲有时候也会在菜园里栽些让我们惊喜的玩意儿,有时候是细长条带白道的,我们当地叫菜瓜;有一年还种了酥瓜,粗胖粗胖的,瓜身还有一条条的棱,吃起来酥脆香甜。有一年菜园里两棵藤蔓上结了两个大蛤蟆瓜(邻居给的幼苗,给的时候说了这个名字),表面像苦瓜,但比苦瓜长得粗大鼓圆。表皮有点泛黄时,母亲给它们摘了下来。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个黄昏,我们兄妹三个都站在母亲的四周,看她掰开那个所谓的蛤蟆瓜,露出里面血红色杏仁般形状大小的果实,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吃皮还是吃籽的,都尝了尝,但感觉都不好吃。当时太阳正慢慢西沉,霞光洒落在葱茏的菜园里金黄一片,我们四个人的影子都被拉的很长很长,母亲那时候也就是四五十来岁,瘦削精干,还有着似乎使不完的体力和精力。

菜园内最南边处,每年都要栽上几颗丝瓜苗。每棵苗旁边再打一细木桩,要远远高于菜园的篱笆栅栏。父亲在每个木桩上系一道绳,跟坡路南边的几棵树勾连在一起,丝瓜秧就顺着绳条肆意爬过来,攀爬得树梢上都是丝瓜秧。几棵丝瓜秧就能让整个夏天的饭桌顿顿必备,母亲用镰刀绑在长竹竿上够树上结的丝瓜,也成了记忆中的永恒。总觉得识不了多少字的父亲身上有点文艺范,他说七月七那天夜里,夜里十二点,不睡觉坐在丝瓜架下会听到牛郎织女的说话声。那时候我是真的相信,也真的熬不到夜里十二点。父亲还说,八月十五的晚上,坐在院子里,有人看到过嫦娥下凡,凤冠霞帔的……

  哥哥不知道从哪儿弄过来两棵桃树苗,他亲自动手种植在菜园北面的舀水口的两端。栽它们时,还想着啥时候能开枝散叶开花结桃啊!似乎没多长时间,母亲就开始唠叨村里的痞孩子跳水到菜园里栽桃子,还说她看着那个孩子刚从菜园里跳出去,兜里的桃子还在叽里咕噜的往下掉,转眼就开始跟她吵“这是你家桃子吗?谁说它是你家桃子?”“看看人家的孩子,跟你们三个都不一样”。母亲很快就把落脚点放在我们身上,我们是应该跟他学还是不应该呢?我觉得她态度也是模糊的。

  菜园的西南角有一颗高大的梨树,结的是那种大青皮梨,肉细水分大,甜中带酸。伏假到来时,疙疙瘩瘩地挂满枝,从旁边扔个稍大点的石块,一般都能带掉几个。因为离家门口稍远,又临着后庄人日日经过的小路,树那边的梨基本都被摘空了,“还是我们家人吃得多!”每次母亲因为这唠叨,父亲就是这句话。

“三颗梨树,西边菜园子是葫芦梨,门口是苹果梨,东边是黄皮梨”

  “菜园子旁边有一条小河”

  “写你家菜园子一定要写瓠子,害得我和张老杰当黄瓜啃”

  这是前两天长期在外的发小发给我的,“东边是苹果梨,门口是葫芦梨,菜园子那颗是长大会变黄的青皮梨。”我给他纠正过去。其实我还想纠正:菜园旁边的那不能叫小河,就是小水沟。写到这儿,突然想起菜园东北角小水沟旁的那棵野蔷薇花,每年春夏的清晨,红的、白的,开的一片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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