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阳货第十七》19:老头儿的心声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先生说:“我想不再有所言说了”。子贡说:“如果先生都不再有所言说了,让弟子们何从传述呀!”先生说:“天说什么了?春夏秋冬四时有序更替,百千万物有序生长,天还需要说些什么吗?”
抛开神圣化的一面不谈,孔子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有史料可查的最可爱的老头儿。当然,出于对他不朽思想的尊重,大家也公认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圣贤。孔子之外,中国历史上再没有哪个人可以像被放在玻璃房中生活一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众人所观瞻、体悟的了。
西方有部电影《楚门的世界》,讲得是一个男子的所有生活场景都是一个巨大的片场,他的生活被全世界人所关注、观瞻。最终,当主人公意识到这些之后,第一反应便是逃离这种生活。
孔子,是在两千多年前,自觉选择了这种生活的伟大的人。他讲:“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悔焉”。这大概是孔子选择生活在“玻璃房”中的最大动机了,他得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全身心的教化自己的弟子。《论语·述而第七》中有“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的记载,表明真有弟子认认真真的观察记录孔子的饮食起居。还是在《论语·述而第七》中,孔子站出来强调:“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言外之意是说,“我”所有的做法甚至想法都毫不遮掩的给大家看!
特别是《论语·季氏第十六》中,陈亢为了证实孔子是否在教育子女上有所遮掩,专门与孔子的儿子伯鱼做了一次深谈,最后的结论是“君子之远其子也”——君子绝不会对自己子女有所偏私。
一个人可以公开到这种程度,应该算是一种至公了。他所有的言行,所有的想法,甚至所有的牢骚话,所有的小脾气,都可以毫不保留的给弟子看,给当世人看,给千秋万代的天下人看。这是何等的器量?这种人不成为伟大的圣人,才是咄咄怪事。今天,我们讲官员不仅要在八小时内管理好自己,也要在八小时外管好自己。其实,孔子他老人家在两千多年前便做到了。
从这个角度出发,再来看孔子讲的“予欲无言”,那是一种多么无私的真情流露。“有德者必有言”,既使他打定了“予欲无言”的注意,仍然会给当世人,给千秋万代以启发。也只有一个所有言行都可以剖开给人看的伟大的人,才敢于说出这样的话来,才可能有这么深刻的领悟。
子贡作为衣钵传人讲“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半是惶恐,半是恭维。
孔子讲“天何言哉?四时行言,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半是感慨,半是彻悟。半是诲人不倦,半是为学不止。老子在《道德经》中也讲过类似的话,只是老子从来没有在玻璃房中公开过自己的饮食起居。鬼知道那是他身体力行的领悟,还是一时兴起的机巧?
一千多年后,王阳明龙场悟道,据说他躺在石棺中体悟生死,终于有所自悟:“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若没有孔子终生甘居“玻璃房”中的无私,若没有《论语》等典籍的忠实记录,从没见过圣人的王阳明,如何感受圣人是如何为人处事的,凭什么会有“圣人处此,更有何道”的假定与想象,凭什么会有“境随心转”的心学领悟,凭什么得出知行合一为学、为人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