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地坛》读后小记
我打开一本书,一个灵魂就苏醒。我看到的痛苦并不比痛苦更多。 ——西川
再读史铁生《我与地坛》,我把它当作一首长诗,或者一首舒缓沉痛而又豁达的沉思曲。
他,摇着轮椅,来到家附近的古园——地坛。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他看到了四季轮回,看到了时间流转。
他说,以时间对应四季,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以乐器对应四季,春天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以声响来对应四季,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秋天是一座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的青铜大钟,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
在漫长的对视中,他看到了四季,看到了时间。
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有些事长久地扎根在他的记忆里,坚定不移地固守在着,渐渐地有了沉沉的重量,他把这些记录了下来。
他回忆自己的童年,那是一些无处可去的童年;他回忆插队时的黄土地情歌,那是一些真诚而素朴的忧愁和希冀;他回忆自己二十一岁那年,自己被父亲搀进病房,二十一岁过去,他又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他回忆自己双腿瘫痪后的暴怒无常,咂摸着一个母亲的痛苦。
他设想着自己的未来,或者说来世。
他的梦想,能有刘易斯那样的好身体,那样高的身材,那样快的奔跑速度。他又超越自己的局限,认识到,自己的不能跑和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完全等同,都是沮丧和痛苦的根源。他对自己的好运设计是这样的:聪明、漂亮和一副好身体;出生在穷乡僻壤和贵府名门之间的那个位置,或许等同现在所说的中产阶层吧,这样,既能知晓人类文明的的丰富璀璨,又懂得生命路途的坎坷艰难。然后,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威严儒雅,母亲明智慈爱。两三岁的时候,只知道成天玩。喜欢音乐,喜欢美术,擅长体育。再称心如意的恋爱,幸运的和她终成眷属。又觉得这似乎过于潦草,以致让人有点疑惑。于是,来一道淡淡的阴影,得一点小病,或者一种大病,那种日后幸福能升值的大病。最终,苦尽甘来,享受过程,享受这过程的美好和精彩,欣赏这过程的美丽和悲壮。
这么一想,他又平静了,平静在“上帝爱我”的关怀中,于是,留下一张张充满笑意的脸庞,映在纸页上,邀请读者和他一起笑看。
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他还看到了别人,看到了母亲、姥爷、二姥姥、奶奶以及自己的老师和那些童年的小伙伴。
他的记忆里,母亲和一颗合欢树融为一体。年轻时的母亲聪明漂亮,天性浪漫,但很多的梦想却在一声枪响之后随风飘散。后来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瘫痪了的儿子,儿子能不能找到那条属于自己幸福的路,她不知道,她成了所有母亲中,活得最苦的一个母亲。母亲过早的走了,很不放心的走了。想起母亲,就想起那些晃动的合欢树的树影儿,他会摇着轮椅就去看看那棵树。
还有奶奶,总是在一棵老海棠树的影子里张望。她的目光渐渐迷茫,渐渐空荒。她坐在满树的繁华中,满地的浓荫里,张望复张望着,逐年地定格成永生的思念和痛悔。
他说,如果可能,他要种上两两棵树,一棵合欢,纪念母亲;一颗海棠,纪念奶奶。现在,人虽不在,树却常绿,时时摇动。在清澈的阳光里,总有风时时穿过。
他的姥爷,抗过日,参加过国民党,办过学,做过生意,终结于一声枪响。姥爷给他留下的,只是一个隐匿的故事,这,或许是一个时代的绝望与祈告。对作者来说,姥爷只是一个人形空白,甚至只是一个概念,是一团无从接近的飘渺的飘动。但这飘渺并不是没有,姥爷其实一直都在,隐在母亲的沉默中,隐在她躲闪的目光和言谈的警惕中,隐在奶奶救援似的打岔里,也隐在憨厚父亲的无奈谎言里。
还有,二姥姥 ,姥爷的的姨太太。在新的时代,她无所适从。她是无声的,黑白的,像一道影子。她穿一件素色旗袍,从幽暗中走出来,迈过一道斜阳,脸上是微笑,微笑后面却是惶恐。那惶恐是在更为谨慎更为深远的地方,或是由于更为悠远的领域。 他回忆起幼儿园的两位老师,苏老师和孙老师。他们与一般的老太太确有不同,她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涌现的天真。她们的琴声在作者眼前,在作者心里,时时幻现出一片阳光,像那琴键一样的跳动。她们既是在那样的琴声中长大,那么,即使偶有轻风细雨,也总归晴天朗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在史铁生悲悯的笔下,有了一点温度和光彩。
史铁生摇着轮椅,车轮碾过地坛的每一个角落。在寂静的墙和寂静的自己之间,他看到,野花还在膨胀着花蕾。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事要慢慢谈,慢慢写。而写,正是生命的起点,正是灵魂最初的眺望。于是,铺开一张纸,在安静的地坛里,再次油然的通向安静。
所以,最后,史铁生说:我不在地坛,地坛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