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一年就丢了。我爹和我娘为谁支付五块钱打起来了。他们一愤怒,我被扔在树下的石凳上都不要了。女巫姥姥嗤嗤笑,小孩眼里灰白头发的老太太都是女巫。她纳鞋垫儿卖,两块钱一双,她把我抱走了。我爹和我娘回来时我没了。我爹说:“奶奶,你看见谁把孩子抱走了没有?”女巫指耳朵、指眼睛,暗示又聋又瞎。有安眠药的奶粉又甜又香香,我在女巫家睡了,梦到了大鹅,驼着我飞。女巫奶奶一辈子没富裕起来,把我卖了,我爹叫黑石爷。现在讲圈子:“领导圈”、“演绎圈”、“宣传圈”,我爹是“盗墓圈”,“洛阳铲”使得出神入化。继爹看着我嗤嗤笑,说:“小子行,我喜欢。”盗墓是保密工作,见面说诗词,像“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非常讲究。我继爹有钱,找了俩人伺候我:奶妈和保姆。黑石爷两房爱人、两个相好,也不好色,就想要个儿子,把家族事业传承下去,怎么也没有。我五岁了,黑石爷说:“小,也不是咱们非靠这个为生,不能断的是手艺。…”黑石爷祖上都是这圈子的,佬人儿讲究,不毁尸体,掰人家指头、胳膊拿东西,黑石爷不干。我后来神经,和黑石爷有关系,他叫我与人为善、心狠手辣,这两个一搭界,我就成傻子了。黑石爷说:“小,看着。”黑石爷喂猫爱吃的雪花牛肉。我懵懂的功夫,黑石爷手起刀落,砍下了猫猫的脑袋,猫睁着眼,应该是惊呆了:妈呀,咋还这样啊?我哭了三天,不搭理他。黑石爷不生气,讲他祖上的故事。五十年代,开启一个皇上墓,三个专家进去,墓门就落下来了。各种设备都用了,定向爆破也不行。一个人说了我祖爷爷黑三,黑三卖特级文物给抓了。四个人去了监狱,黑三祖爷爷以为要枪毙,说:“能留封信给家里吗?”专家说:“信不着急,现在有更急的事儿。…”黑三问了谁的墓,说:“俺有啥好处?”没想这个,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一个专家说:“我们会给你请功的,就算请不成,你救了三个人,也算积德吧?”黑三不吱声了会儿,说:“行,有你这话,别的我不说了。”黑三就去皇陵。我爹喝茶了,我说:“那后来呢?”我爹嘻嘻笑,说:“小子,不生气了?”黑石爷说每天得几万头牛和猪、羊给宰杀了,給人吃,宰杀一只猫算得了什么?
黑三把墓门打开了,出监狱时,九十岁了,肚子胀气,憋的厉害,猛地一放出来,祖爷爷站立不稳,摔地上,脑血管破了,就死了。我继爹盗一座墓,要考察很久,一年半年都不稀奇。我就有了三个老师。我挺懵,说:“爹,我可以上学校啊?”黑石爹说:“咱们住不常久,给人家学校添麻烦。…”后来我才明白,我爹不想学校的那些教育给我洗脑,对一个要干大事的小孩,这很重要。背诗歌,背领袖著作的小孩,在我爹眼里都是傻子。我十四岁学洛阳铲,十六岁超过我爹了。我爹手里有个单子,是他搜集的墓址,不轻易动。我盗了三个。我爹应该是喜极而泣,说:“我可以瞑目了。”在圈里,我成了“小黑哥”。我爹找了三个小孩,揍得我鼻青眼肿。他说:“又打仗了?”就不说别的了。被欺负久了,我就暴虐了,把三个全打倒了,有个叫顺子,胳膊给我打骨折了。后来顺子成了助手。
我爹做什么决定,都很诡谲,说:“明天去埃及。”小孩们都能兴奋死。金字塔,无边无际的沙漠,格子头巾。我爹不是带我去玩儿的,他介绍了埃及墓葬机关和我们的区别。一个阿拉伯语翻译跟着我们。我爹在别国很受欢迎,彬彬有礼,从不忘給小费。起风时,金字塔一带很吓人,古怪的风声,昏暗的天空,风都是打旋的。我爹说:“鬼魂来了。”我问了小孩都热衷的问题:“爹,真有鬼吗?”好像我爹也不确定,说:“记住儿子,鬼伤害不了人,人能,不必在意鬼,小心人就行。…”我爹去世时,我二十一岁。我爹就一个嘱托,把手艺传下去,说:“有很多秘密,我不说了,小。…”继爹一走,我的世界就空旷了。过了半年,顺子来了,拿了张照片,像非洲。照片上有个人我认识,赵二,是我爹的弟子,自己单干了。他老毁尸体,我爹不要他了。赵二在南美被关在墓里了,找我爹求救。赵二搞国际开发了?我不知道。照片是合照,赵二身边有个美人。我说:“这是谁?”顺子嗤嗤笑,说:“漂亮哈。…”顺子也不知道。我说:“要是我爹活着,会救他吗?”有古怪的声音,两只乌鸦落下来了,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什么鸟事儿。顺子说:“应该会。”我看照片上的女人。男女的事儿我知道,没体验过。我爹喝多了时会絮叨,他用文言文暗示我第一个女人对男人很重要,说:“别轻易胡来。”有个送信的,在外头车里。我和送信的说:“这个女人归我,我就救他。”顺子吓一跳。半夜顺子来了,说:“哥,他们答应了。…”我们去南美了,是个偏远的部落,传说早先玛雅人在这一带游走,具体走没走,就不知道了。天热的叫人出不了汗,看见水汪就想洗个澡。骑在单峰骆驼上,我有种鬼魅的感觉。这国不是咱国,很多人背枪,散漫的样子,在炙热的太阳下各个都慢吞吞地。看见兔子,向导会打。我说:“我打一枪行不?”向导告诉我怎么打,我就打了。
我们住在大屋顶的草房里,下边悬空,防虫子,也凉快。我见了酋长,黝黑,脸上涂抹了油彩。吃饭前那个照片上的女人进来了,比照片上美,黄种人一到非洲皮肤成麦色了。她叫阿梅,二十九岁,比我大。晚饭后阿梅带我洗澡,我有点儿受不了。有些女人有能力,叫你离不开的她,阿美是。她看出我没有这种经历,惊愕,又不说,羞涩地引导我。我有种很诡谲的愤怒,叫我很粗鲁。她说了句话:“嗷,上帝…”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墓地,中午我把墓门打开了。赵二灰头土脸,说:“师傅呢?”得知师傅死了,赵二摆了祭台。
墓里的东西很多,赵二拿走东西,给酋长美元。怎么提要阿梅,我不知道。阿梅坐在我身边。赵二嗤嗤笑,好像他都知道了。晚上赵二几个人走了。顺子说:“哥,赵二走了。”到处是飞翔的小虫。顺子说了第二句话叫我想到了我爹:“阿,阿梅也不见了。…”顺子问了酋长,赵二去哪儿了酋长也不知道。酋长卖些古董,赵二来收,他们就认识了,开这个墓,酋长找了他。
午后我在床上躺着,大地传来很嘈杂的声音,还有枪声。顺子跑进来,说:“哥,坏了,安卡部落攻打过来了。…”部落间很乱,各自为政,没秦始皇真不行。酋长管家叫我们撤进城堡。城堡很高,是石头的。安卡的部落兵骑骆驼。酋长在城堡上喊话:“你们为什么攻打我们?”下边一回话,和赵二挖的墓有关,安卡的人说那墓是他们祖先,喊道:“把钱都还给我们。…”诡谲,安卡人知道钱数。顺子惊厥,说:“不会是赵二搞鬼吧?”安卡有几十人,我们没法走,阿梅又没了,是不是为这个我开始暴虐我不知道,我问酋长说:“能绕到他们背后吗?”有暗道,我要了十个人,从地道出去。这是个自由的世界,好了大家喝酒,不好了刀枪见面。我扣了扳机。两边夹击,安卡一乱,逃跑了。我差点死了,不是安卡人,是蛇,一条非洲毒蛇把我咬了。巫师用了蛇药,三天我才醒过来,像在梦里。顺子叫我醒了,说赵二在安卡人手里,这些事儿都是他搞出来。线人来报信了。酋长可以偷袭安卡部落。顺子说这些时,猫咪和孔雀叫起来了,这有点儿鬼魅。我去见了送信的人,他等酋长的信呢。开枪杀人,又叫蛇咬了,我应该不一样了,把卫士的弯刀拿过来,抵在信使脖子上。信使差点儿尿了,说:“长官,饶命。…”这是赵二的诡计吗?我拿不准,感觉老是个圈套。我说:“只有赵二知道给部落的钱数。”信使跪在地上哭泣,说:“我只是送信,别的不知啊。”我割下信使的左耳朵,信使嚎叫,说了。赵二要诱骗酋长,安卡部落设了埋伏。正说着话,酋长的儿子差格气得慌,把信使的脑袋割了。我本来要利用下信使,利用不了啦。安卡的兵马多,强攻不行。
酋长坐在蒲团上,巫师念经文,好像都是这一套。我不懂部落的习俗。咱们打仗,善于搞穿插、包抄。内战、韩战都是这一套。我一说,酋长的人赞叹,就按我说的办了。枪和弓箭我都带了。顺子说:“哥,要弓箭干啥呀?”黑石爹使用这个,我也擅长了。我要了二十人,先走了。酋长他们迟些就行。安卡部落的南边有个丘陵,很高,能窥视城里。夜晚来了,冒充安卡信使的人叫门。城上头真以为是自己人,门一开,五个酋长的尖兵冲向了城门。过程惨烈,五个死了俩。我们用掷弹筒,美国佬的东西好用,“轰”的一声,天昏地暗了。安卡的部落兵乱了,跑的到处是。进了部落城堡,东一枪,西一枪,又打了一阵儿。打仗真不是掘墓,够吓人的,子弹乱飞。安卡人最终跑了,他们一跑,酋长的兵就追。顺子和两个兵在城外抽着烟,我安排的,抓赵二。黑石爹说,和阴险的人打交道,就得往更阴险上想。果真,别人都打屁了,赵二跑出来,顺子开了一枪,打在骆驼腿上,赵二“哎吆”了声,摔成了瘸子。顺子上去把赵二摁住了。我出来时,赵二捆在了树上。我说:“阿梅呢?”赵二说她去城里了,别的不说。两只落在了树上,叫声古怪,我就有了杀心。赵二眼贼,好像看出我心思了,赶紧说了西班牙语。“啪”的一声响,吓我一跳,我枪走火了。我看赵二,顺子抓他的脸瞅,说:“哥,死了,正中脑门。…”这古怪了,我没说别的。
酋长的人抓了二十八名安卡兵,家属有几十人。安卡酋长死了。差格吃一个苹果,安卡的苹果很有名,咯吱吱地,说:“你们投降不?”投降向右,不投降像左。差格像杀鸡,左边的转眼成了尸体。女人们被分配给差格的部落兵。闹腾厉害了,早上顺子腿软了,脸成了灰色的,嘻嘻笑。安卡的人都没见到过阿美。早上蚊子全来了,围着我飞。巫师看着我,撒腿跑了。差格骑骆驼来了,说:“巫师说你被魔鬼附体了。…”我说:“我做了一夜梦。…”有五个安卡的俘虏被箭射杀了。巫师说:“是你射杀的。”巫师叨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我和顺子要离开。巫师阻拦,说魔鬼还在,顺子会死。我和顺子都不信。途中我上树摘椰子,弯刀脱手,和椰子一起掉下去,太阳光把顺子眼晃了,他伸手接椰子,弯刀扎进了顺子脑袋里。我从树上摔下来,昏了。可能过了很久,我醒来后,秃鹫把顺子吃成了骸骨。我边哭边挖墓穴,埋了顺子。我埋顺子时,猴子跑把东西都拿走了。到了城里,我倚靠着树。一只狗叼了块骨头給我,站在那儿看。我缺水。狗尿了我一脸。我在城里流浪,猴子也过来了,它和大黄狗是朋友。猴子給我香蕉吃。没几天,我和当地人一样了,黢黑,说他们的话,躺在地上睡觉,好几天不洗澡。我到处看,也没看见阿美。两个水手吃饭,我叫他们带我回国。我把一块玉佩拿出来。这是爹給的,应该很值钱,值多少我不知道。去店里一估价,他们把我藏船上了。大黄狗哭了,我们形影不离。我说:“带上它。”别人发现了,会把狗扔进海里。我问了大黄狗,它曾我,我懂:死也要去。黑石爹说:“狗比人可靠。”船也破点儿,跑了四十五天。我偷东西給大黄狗吃。相依为命就是这样。下船我们继续流浪。走一千五百公里,得有钱。这儿不是非洲,四十五天没理发,加一条脏兮兮的狗,我们一露头,所有人都说:“滚,滚开!…”我继爹給我吃五花八门的东西长脑子,我就过目不忘了。这儿的山里有一个墓穴。偷了镐头、钢钎,我和大黄狗进山了。墓穴挖了一天,有墓室和墓道。金子、玉器,老天爷,太多了。装了一袋子我和大黄走了。大黄洗澡、修毛,出来时成了贵族犬了,一身古奇香水味儿。我也差不多。我买了车,和大黄开车回省城家了。进门先祭奠了黑石爹,他成了照片,好像表情老动。我整宿做古怪的梦。大雨滂沱,雷电交加。是孙悟空那孙子拿了雷公的宝贝在搞事儿,我梦见了。一开门,一个地滚雷轰地一声把我炸没了。大黄狗狂吠,我听见了,它好像说:“你妈的。…”我醒来时在医院里。护士吓毛了,“嗷”地一声不见了。这怪大夫,他宣布我死亡了,等运尸体的人来呢。大夫惊愕,说:“雷电的事儿咱们说不好。…”我脑子浑沌,出院后性情大变,喜欢坐大街上,不说话,东瞅西看。到处都诡谲,赵四在墙根坐着。我一站起来,赵四就没了。一个算卦的看我,我叫他給我算卦,算完了他就傻了,不说话。我和大黄狗去吃猪肉丸大包子,看见个人,我脑子分裂了。卖包子的怎么是阿美啊。看见我,阿美嗤地笑了,包子給别人卖,拉我到一边说话。脑子分裂了,我说:“你是谁?”阿美笑嗤嗤了,说:“德性啊。”我说了文言文,是非洲的故事。阿美一说话,我脑分裂好了,阿美说:“死相,咱们不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啊?”赵四把她支到城里,自己拿钱跑了。得知赵四死了,阿美惊愕,泪光闪闪,是不是鳄鱼的眼泪我不知道。阿美现在叫梅子,说:“俺俩十六岁就认识,他不是好人,自私自利。…”梅子的意思,赵四怎么也是个朋友,活着比死了好。晚上我再来,梅子干活去了。像有人跟踪,大黄狗胡叫,我回头没人。大黄狗藏树后头,一吃包子,它就聪明好几倍。跟踪我们的是个老太太,灰头土脸,像水泥,胆固醇眼全灰了。她是早就存在,我不知道的胡姥姥。胡姥姥像鬼一样看我,揪了我耳朵,说:“你跟梅子啥关系?”我脑子后来分裂了,她说她是梅子婆婆。梅子有人了?我心疼了。我脸一变,大黄狗就叫。胡姥姥不怕,吼:“一边去。”大黄不吱声了。胡姥姥像膏药,说:“告诉我实情,你俩啥关系?”我窘迫,太阳底下一团苍蝇在飞,像跳集体舞:“你是我的…。”我坚持不关她的事儿。胡姥姥知道的很多,梅子左臀部上有个鸽子胆打大小的胎记,像太阳。我有个花生米大小在耳朵后头。胡姥姥说:“说话,是不是啊?”巫婆,把我吓的哦了声。胡姥姥揪住她自己胸口,说:“你多大?”我说了。胡姥姥捶胸顿足,说梅子十九岁生了个儿子,被人偷了,说完哭泣着不见了,好像说了汉人听不懂的话:“罪过,罪过呀。…”大黄狗吓得直叫唤,那意思是:你姥姥的,吓死我了。一回家我就懂了:我是那个丢了的小孩啊。我脑子分裂了,到处是不产蜜的太监蜜蜂在飞。我拿了绳子去墓地了。我爹坟前有棵歪脖子槐树,我用墓砖踮脚,捆好绳子上吊。大黄狗狂吠,坟地的乌鸦給它吓飞了,漫天遍野,像世界末日来了。乌云上来了,尿褯子般的云彩,一片片快地像唱戏跑台的在天上飞过。黑石爹、非洲、赵四、顺子,一个个滑过我大脑:要按胡姥姥的话推算,赵四是我爹啊?我亲爹叫我杀了啊:弑父。我有点慌乱,脚下一滑,吊起来了,我脑袋下挂着个身子。我没挣扎,不想大小便失禁。大黄狗嗷嗷地叫。世界变了,大黄狗的叫声没了,永恒的黑影来了。想来我和天上的雷有什么过节,我没死成,雷又从天而降,大槐树給劈了。我没上次幸运,雷击伤了视觉神经,眼就瞎了。我到别的城市去了,不想叫人认出来。大黄狗和我做伴。我们去街口吃饭,回来在小院里坐坐。接受了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这可能是好事儿。我将这样度过我的余生。你们要是看见一个未老先衰的人和大黄狗从街上走过,别搭理他们,走你们自己的路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