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的春天来得早,湿暖的空气裹着车站特有的汗味、尘土味和劣质香水味。王德彪——工友们喊他彪叔,但老家人都叫他小舅——刚挤下长途大巴,筋骨像被颠散了架,六十岁的身子骨,再硬朗也扛不住十几个小时的蜷缩。他习惯性挺了挺腰板,把肩上那个装被褥的鼓囊蛇皮袋往上耸了耸。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他对异乡谋生的全部指望。老板拍着他结实的膀子夸过:“彪叔,好料子!扛百斤水泥都不带喘的!”这话他爱听,仿佛六十年的光阴并未真正压弯他的脊梁。
人潮涌动,像浑浊的河水。一个身影在出口处卡住了,是个女人,形单只影,脚边堆着两个鼓得快要炸开的大编织袋和一个拉杆箱,活像只被沉重甲壳压垮的蜗牛。她徒劳地拖拽着,编织袋纹丝不动,汗水濡湿了她鬓角的头发,狼狈地贴在微红的颊边。王德彪看到她胸脯丰满,心潮一涌动,脚步顿了顿,一股劲儿顶了上来。他两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捞,轻松提起那两个死沉的袋子,胳膊上的腱子肉隔着汗衫清晰地绷起轮廓:“大妹子,去哪儿?顺路帮你捎一截?”
女人惊得猛一抬头,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她看起来比王德彪年轻不少,估摸着五十上下,眉眼间残留着些秀气,此刻却盛满了窘迫和感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谢…谢谢大哥!我、我去前面公交站,找…找家政公司。叫刘小娟,叫我阿娟就得了,刚从老家出来,想在广东找个保姆的活儿。”
王德彪点点头,没多话,一手一个袋子,胳膊底下还夹着她的拉杆箱,像座移动的小山,稳稳当当前行。阿娟小跑着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地道谢。那声音细细柔柔,像老家三月里拂过田埂的微风,不经意间,在王德彪干涸多年的心田上,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进些微温润的光。
这光,竟渐渐燎原。同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挣扎,两个孤独的影子越靠越近。王德彪有力气,阿娟有熨帖的温柔。出租屋简陋的铁架床,第一次有了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温度。阿娟会在他下工回来前,笨拙地用电饭锅煮好一锅泛黄的米饭,炒个油汪汪的青菜。她总嫌他衣服洗不干净,抢过去搓得手指通红。她甚至会在深夜,把脸贴在他汗涔涔、带着工地尘土味的后背上,低低地、带着点羞怯地喊他:“老公…你累不累?”声音钻进耳朵,又甜又糯,像含着一块慢慢融化的糖,丝丝缕缕的甜意渗进他四肢百骸。王德彪常常觉得自己一脚踏空,跌进了云端里,轻飘飘的。老光棍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根了,竟真捞着了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他给老家的姐姐打电话,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颤:“姐,我好着呢!阿娟她…她人特别好!”电话那头,姐姐叹气:“你呀…她那俩儿子听说都在外边养着小的,闺女倒出息,在深圳当医生…她这年纪,一个人跑出来,你就多个心眼儿…”
心眼?王德彪只觉得那声“老公”是顶顶实在的。他们甚至像真正的小两口,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公交,去了趟佛山祖庙。香烟缭绕的大殿里,阿娟格外虔诚,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拜完出来,她脸上有种异样的光彩,紧紧攥着王德彪粗糙的大手,手指冰凉。“德彪,”她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叫他名字,“咱俩…好好的,啊?”她的手心全是汗。王德彪只觉得那冰凉的手指像藤蔓,缠紧了他那颗迟暮的心,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
安稳的日子薄得像张纸。那天阿娟回乡,微信视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像捏着自己的催命符。“德彪…”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癌…说是…凶得很。”王德彪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阿娟哭成了泪人,断断续续地说,老家那边认识个神医,在巴马那边,有山有水能养人,兴许…兴许还有救。只是花费,是个无底洞。
“去!马上去!”王德彪斩钉截铁,血直往头上涌。“拿着!先治病!有我呢!”他粗糙的手指触动手机点微信转账,心里刀剜似的疼。阿娟哭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那晚,出租屋里的灯亮到很晚,两人都没合眼,只有低低的啜泣和沉重的叹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绕。
阿娟走了,带着他全部的希望和恐惧。钱,流水一样汇出去。巴马的山路费、神医的草药费、住院的押金…名目繁多。王德彪在工地上发了疯,别人扛一包水泥,他扛两包。汗水混着灰土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淌成小溪,腰背疼得夜里翻身都困难,他也咬着牙不吭一声。手机屏幕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源。阿娟的信息总是很少,隔很久才回一条,字里行间透着虚弱和疲惫,照片更是几乎没有。每次视频通话,屏幕那边的脸总是浮肿得厉害,灯光惨白,背景是模糊的白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模糊的咳嗽。她总说累,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难看的样子,说等好一点,再好一点,就让他去看她。
两年。九万块血汗钱。像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姐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彪啊!你醒醒吧!那女人是骗子!她压根儿没在巴马!老家有人见过她,活蹦乱跳的!她儿子闺女压根儿不知道她得什么癌!”外甥在电话里骂得更直接:“舅!你猪油蒙了心啊?那点棺材本都填进去了!值不值?人家就是图你的钱!图你傻!”
王德彪握着手机,老旧的机身硌得他掌心生疼。他蹲在工棚门口呛人的烟雾里,远处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大手,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刨过地,养活了自己一辈子,如今却好像连一点真实的东西都抓不住。值不值?工棚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对着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姐,外甥…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可就算她是骗我…”他顿住了,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远处工地上刺眼的探照灯,仿佛被那强光灼伤了,“…就算真是骗…这两年,她喊我‘老公’,给我煮过饭,睡过觉…我王德彪光棍一条,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有过这么一段…被人暖着被窝、知冷知热的福分…这钱,花得…值!”最后两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起阿娟温热的身子蜷在他怀里的重量,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廉价的雪花膏味道,想起她柔软的大波,想起她在祖庙里冰凉却紧握的手…这些碎片,在“骗子”这块冰冷的巨石下,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那两年并非全是虚幻的浮木。他固执地抱着它们,如同抱住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和念想。
风言风语刮得更猛了,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王德彪把自己埋进更重的活计里,脊梁似乎被无形的担子压得更弯,沉默成了他唯一的铠甲。
就在他快要被沉重的疲惫和怀疑彻底压垮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竟然是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名字——阿娟!王德彪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德彪?” 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不自然的活力,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听不出丝毫病气,“是我呀!阿娟!”
王德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呃”音。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阿娟的声音像涂了一层亮晶晶的糖釉,语速快得有些飘,“我的病…全好了!老天开眼啊!遇到贵人了!一个大老板,心肠忒好,看我可怜,二话不说就帮我垫付了二十五万的治疗费!现在全好了!真的,一点事儿没有了!”她的话如同连珠炮,密集得让人插不进嘴。
王德彪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眩晕感袭来。好了?二十五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粗糙的厚茧里,却感觉不到疼。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了?真…真好了?阿娟…太好了…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冲刷着他连日来的阴霾和猜疑。
“是啊!好了!”阿娟的声音愈发甜腻,像浸透了蜜糖,“德彪,我这心里头啊…又高兴,又愁得慌。人家老板的钱,那是救命钱,可不能不还啊!二十五万呐!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强忍着哭腔,“我想好了,我还年轻,有力气!我去给那老板家当保姆,慢慢还!可…可眼下,老板那边催得急,我这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德彪,你…你能不能再…再给我汇点钱?不多…就…就五千!让我先安顿下来,我好赶紧去上工还债…”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充满了无助和哀求,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在王德彪最软的心尖上。那熟悉的、带着依赖的语调,瞬间击溃了他刚刚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防。
“五千…好…好!阿娟你别急!我…我这就想办法!这就去!”王德彪迭声应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和她的“困境”冲昏了头脑。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好了!她需要我!我得帮她!他慌慌张张就要挂电话,恨不得立刻冲到最近的银行。
就在他手指即将离开屏幕的刹那,听筒里,阿娟那句带着哭腔的“德彪,全靠你了…”后面,极其突兀地,清晰地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低沉、粗嘎、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像是贴在话筒边压着嗓子说的:“…快点!磨蹭啥呢?张老板还等着…”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王德彪的耳膜,穿透了狂喜的泡沫,直刺大脑深处!
王德彪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锥般的声音彻底冻结。所有的动作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臂像灌了沉重的铅,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听筒里,阿娟似乎慌乱地捂住了话筒,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仓促和强装的笑意:“…德彪?你…你还在听吗?信号不太好…”
那男人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在他脑中掀起惊涛骇浪。张老板?等着?磨蹭?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刚刚复苏的心脏上。巨大的狂喜瞬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冰冷、肮脏、赤裸裸的真相。原来…原来连这“病愈”的喜讯,都只是另一场精心编排的开场锣鼓!那二十五万的“恩情”,那当保姆还债的“决心”,全是剧本!而他王德彪,依旧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的可笑主角!
“…德彪?”阿娟的声音还在话筒里徒劳地呼唤,甜腻得令人作呕。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王德彪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弓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得撕心裂肺,汗水混着泪水瞬间糊了满脸。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沉重的身体像一袋轰然倒塌的水泥,“咚”地一声闷响,整个人瘫坐在冰冷、满是碎石砂砾的地面上。尘土被激起,在浑浊的光线下缓慢升腾,将他笼罩。
手机从他那双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大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脚边,屏幕朝下。阿娟那甜得发腻的声音还在顽强地从听筒里漏出来,像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地舔舐着死寂的空气:“…老公?老公你说话呀?你…你可得帮帮我…”
“老公…”
这曾让他魂牵梦绕、甘愿沉沦的呼唤,此刻听来,却像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尖利的倒刺,狠狠地刮擦着他仅存的自尊,剐得他体无完肤。他蜷缩着,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粗糙的砂石里,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呜咽声低沉、浑浊,被工地上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轻易碾碎、吞没。六十年的力气,扛得起百斤重担,此刻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彻底消失了。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被那一声声虚伪的“老公”凌迟处死。
远处,巨大的塔吊臂缓缓移动,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切割出沉默而冷酷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