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已是百花凋零,绿荫如盖。周六的午后,一个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在小区南门喷泉前的小广场上,身前的笼子里有几只小兔子。因无人围观,两个孩子相对无言,略显落寞。因为我小时候也养过兔子,对于这种外形可爱的小生命一直抱有无限好感和亲切感,便走上前去询问他们的兔子是否要卖。
小女孩于是拿出一个硬纸板,上写的“买兔子,三十元一只,六十元两只”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他们是一对兄妹,上初一的哥哥相对来说比较健谈一些,而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妹妹则比较害羞,偶尔会说一两句话。
与他们攀谈后才知,笼中的两只黑兔和两只白兔是他们家养的侏儒兔生的兔宝宝,已经两个月大了。不幸的是兔妈妈前几天拿出来准备在草坪上放个风时,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从笼子里钻了出来,被一只狗发现叼走了,不幸遇难。
当我问到卖兔子的钱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兄妹自由支配时,男孩说,每卖掉一只兔子,他会得到十元的提成,但妹妹是没有的。看来妹妹只是来坐镇助威起协助作用的,不参与利益分享。很显然男孩对于分成方案不是太满意。又愤愤不平地提到他辛苦一年帮助家里做家务挣得的劳务费都被妈妈花掉了。他的话大概引起一直沉默寡言的妹妹的强烈共鸣,也开始历数她的妈妈是如何克扣她的零花钱的。看来两兄妹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陌生人去表达他们的小小不满,这位妈妈要注意了。
我小时候养的兔子也有被狗虏走的类似经历,但事过多年后,我更多想起的却是那只叼走小兔子的狗。
每次兔妈妈生宝宝,我都如同过节一般,欢天喜地。刚刚出生的小兔子尚未长出毛发,粉粉的一小团。每次开笼后,我总是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但并未预见到,危险正在悄然来临。
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那时家里还养着一条黑白花的笨狗,我给它起了个土味十足的名字”花花”。一家人大概只有我与它感情深厚,它不仅是陪我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我的守护者。当然也曾因护主心切而闯过祸,在一次与小伙伴的玩闹中,误以为我们打架,而把对方咬伤。
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刚刚走出饥饿长期困扰的阴影,对于从漫长艰难岁月中走来的长辈们来说,粮食始终是极为珍贵稀缺的资源,因而惜之如金,家里养的狗每天仅能得极少的残羹剩饭,于是,饥饿的花花天天游荡,四处寻找可食之物。
每次我打开兔笼,把软软糯糯的小兔子放在手心里欣赏时,花花也常常蹲在旁边,我并未对其进行防备。谁承想,它一直心怀不轨地潜伏着,寻找最佳作案时机。终于有一次,趁我不备,它叼起一只小兔子,撒腿就跑。我们反应过来后,拼命追赶,但哪里能追得上,那只可怜的小兔子很快成为它的美食。我们的愤怒可想而知,哥哥狠狠地将它揍了一顿。但是我看到它知错认错,任由处罚的模样,于心不忍,便跟它说话,告诫它以后绝不能再做这样的事。当我抚摸它的脊背以示原谅时,发现它是如此地瘦骨嶙峋,才明白它长期忍受饥饿的折磨,否则也不会对小兔子虎视眈眈。
作为小孩子,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如果被长辈看到把食物给狗吃,定会被严厉地训斥一番。因而我只能把自己的那份食物省下来一部分偷偷地给花花吃。它能感知到我的善意,所以与我的感情极深。
我上小学后,跟随父母去了县城读书。每个周末回老家的时候,花花总是欣喜若狂地扑到我的身上,虽然我见到它也是非常高兴,但我无法忍受它的过度热情,更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为避免它伸出舌头舔我的亲密举动,更是粗暴地推开它。它总会为自己的热情得不到回应而一副受伤落寞的表情。
我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失去了我的庇护,可以想见花花的处境有多艰难。然而这样的生活也难以为继了。在我上学后大概一年多后的一个周末,我回到外婆家,没有等来预期中它一如既往的热情迎接,心中不仅有些忐忑,果然等来的是一个噩耗。因为那些年,农村里的狗狗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伤人事件发生。于是当地政府部门组织了打狗队,不论何种情况,所有的狗都成为了棒下冤魂。花花自然也难幸免。我难过得流下了泪,但立即就被外婆的训斥止住了。她认为为一条狗流泪,简直不成体统。那时我连哭泣伤心的自由都没有,那份未能充分表达和释放的悲伤与愧疚一直留在心中。
在很多年后,每每想起它,总会涌现出我抚摸它时,那凸起的脊背在手下的刺痛之感,还有它热情似火地迎接我的到来时被我无情推开的忧伤落寞的表情。然而一切都无法弥补,只能成为永驻心中的遗憾。
如今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得到了想要的自由。现在我家里养了一只胖胖的柯基犬,再也不会有饥饿之虞,它的食盒里总有余下的狗粮,我戏称它为地主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对它的态度何尝不是对于那段童年记忆的投射呢?只希望这一次,能护它周全,保其平安无虞。